面前的钢琴师是小吸血鬼见过的血液最香醇的人类。
他活的时间不算长,比起活了五百年、六百年的姐姐哥哥们,刚过完一百岁生日的他是家族里年纪最小的吸血鬼。
但他一直没能获得成年的资格。
祖训有言,每个吸血鬼都要找到那个命中注定会成为自己祭品的人类,然后一口咬断那个人类的喉管,喝下他最新鲜的血液,才算是完成了属于每个吸血鬼成年的加冕仪式。
在吸血鬼的族群中,“成年”二字不仅意味着成长上的认可,更是获得了力量的进阶,以及被准予争斗的资格。
小吸血鬼对于是否“加冕”一事并不上心,他无所谓族内的任何争斗,就算一直一直做力量没有那么强的“未成年”也无所谓。
在一百岁的第一百零二天,小吸血鬼见到了那个钢琴师。
那也是钢琴师踽踽独行的第二十四个冬天。
那时候,他照常伪装成人类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午夜,却在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听到了从礼堂中传来的忧郁琴声。
——也遇到了那个他命中注定的祭品。
在族人们从小到大的训诫下,他几乎没怎么和人类说过话,不通晓人类复杂的情感,固然也不知道钢琴师的琴声为何向来悲伤。
反正他也要成为我的祭品了,那么戏弄一下,大概也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他自以为十分娴熟而自然地向钢琴师搭讪,认识了这个芝兰玉树的祭品。
然而意料之外的,他被这个孤独而忧郁的艺术家蛊惑了。
“蛊惑”?
可以这样形容吧?在不知第多少次无法移开目光后,小吸血鬼这样猜测。
他逐渐忘记了最初是为什么接近钢琴师,开始日复一日地陪伴着这个孤独的人类,跟着他一起去演出,和他一起采购、一起煮饭、一起去看默剧。
甚至还以“无家可归”为理由让钢琴师收留了他。
自然而然地,小吸血鬼不想让他死了。
就算永远不能成年又怎么样?他不想失去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类,不想看着他的血液流干,然后变成一张无趣的皮囊,那双全世界最好看的手再也无法触碰钢琴。
他想永远听钢琴师的琴声。
然而在遇到这个人类的第一百零二天,当他一如往常地去叫钢琴师起床,然后一起去采购时,却看到了对方面色惨白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满地猩红的血液对他而言无异于可口的盛宴,他却依靠强大的自制力一口也没有碰,笨拙而无措地向其他陌生人类求助,将钢琴师救了回来。
再次回到人世间的钢琴师却面无喜色,只是瞧着小吸血鬼的模样有几分无奈与纵容。
【我在冬天生,本来也是要在遇见你的那个冬天自杀的。】
【现在已经是我为了你活下来的第一百零二天了。别逼我留在这个残忍的世界了,如果你真的把我当作朋友。】
小吸血鬼在人类世界生疏的生活方式早就暴露了他非人的事实,人类与吸血鬼共存于世几百年,钢琴师只稍稍一猜,就猜出了对方靠近自己的原因。
他原以为对方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就会咬断他的喉管,给他所渴求的解脱。
但他没想到,小吸血鬼非但没有像传闻中的那样享用他的祭品,反倒赖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生活了下去。
是不是……一直就这样下去也很好呢?
钢琴师并非没有这样想过,但他太累太累了,和小吸血鬼一起生活的希冀,终究没能抵过他对死亡的向往。
【如果我的死亡也能够为你提供一些价值,那么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请求你,咬断我的脖子。】
嗒,嗒,嗒。
钢琴师一步步向前,小吸血鬼一步步后退。
那双比非人的体温还要低的手,握住了小吸血鬼的脖子。
【就是这个位置。】
钢琴师附在小吸血鬼耳边,轻声鼓舞。
【终止我的痛苦,你能很轻松地做到,我知道。】
咔哒一声,全场灯灭。
小吸血鬼终究没能拒绝钢琴师唯一的请求,不过在他心里,不是以朋友的名义,而是爱人。
在那之后,小吸血鬼从族群中消失了,没有族人能理解他为什么在获得这样强大的力量后,还不用它去争夺和战斗。
他可能带着钢琴师疲惫不堪的灵魂去周游世界了,可能随钢琴师一起长眠于地下了,也有可能找到了钢琴师转世而来的灵魂,随他一起长大,保护他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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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毕,几人居于两个相对的T字型舞台中央的交界处,安语鹤的手仍然按在迟意毫无动静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