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文鑫大脑宕机,不知所措之际,白欢却已经弯下腰,动作利落地从展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备用零件盒里,取出了一个全新的亚克力窗户组件。
白欢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或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浅浅的笑意,仿佛这只是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没关系,这个模型组件是可拆卸的,方便运输。”白欢声音平和,将零件递到杨文鑫面前,“来,我教你怎么装回去,很简单。”
白欢见杨文鑫依旧僵着不动,便主动上前一步,拿起那个小零件,示意他靠近些。“你看,这里有个卡扣,对准模型上的凹槽,轻轻按下去,听到‘咔哒’一声就好了。”白欢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手指灵活而稳定。
杨文鑫几乎是机械地跟着白欢的指令动作,杨文鑫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靠得近了,甚至能闻到白欢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的冷冽香水味,与他记忆里那个带着皂角清香的少女截然不同。
杨文鑫的手指有些笨拙,尝试了几次才对准位置,终于将那扇“窗户”装了回去。
“看,这不是好了?”白欢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恢复原状的模型,语气轻松。然后,她的目光才真正地、坦然地落在杨文鑫脸上,那双曾经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盛着温和的职业笑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旧识的确认。
白欢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自然得仿佛昨天才刚刚见过:
“杨文鑫?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杨文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杨文鑫站直身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种在军营里令行禁止、雷厉风行的气魄,在白欢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局促。
“你……”杨文鑫试图说点什么,却词穷了。问白欢怎么会在这里?这身打扮?这显然是白欢主导的展览?无数个问题堵在胸口。
“我在这里工作。”白欢似乎看穿了杨文鑫的疑惑,简洁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他手中的笔记本和笔,以及他刚才一脸茫然看着的展架,自然地切换了话题,“和朋友一起来看展?是对哪个品牌感兴趣吗?”
这时,赵家辉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杨文鑫和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站在一起,模型似乎也没事,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哎呀,文鑫,没事吧?这位是?”
“我是这次展览的策划人,也是‘白幻工作室’的负责人,白欢。”白欢主动向赵家辉伸出手,举止落落大方,“刚才一点小意外,没关系的。”
赵家辉赶紧握手,自我介绍了一番,并说明了想来寻找设计合作的意向。
“原来如此。”白欢点点头,目光扫过杨文鑫依旧有些紧绷的脸,对赵家辉笑道,“那不如到那边的休息区坐一下?我可以简单为你们介绍一下展厅里几个可能与户外品牌调性相符的设计案例,这位……”她看向杨文鑫,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我就是陪辉哥来看看,帮他记录一下。”杨文鑫连忙解释,语气有些急促,“我刚退伍,对这些……不太懂。”
“刚退伍?”白欢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那更该坐坐,休息一下。这边请。”
休息区设在展厅一角,相对安静。白欢安排他们坐下,让助手送来了两杯水。她坐在对面,没有急于推销自己的工作室,而是拿起旁边展架上的一份设计方案,开始耐心地向赵家辉介绍,同时也是在向明显处于信息滞后状态的杨文鑫,解读起来。
“比如这个品牌,主打的是‘城市荒野’概念。它的视觉系统,核心符号是这个抽象的、由城市建筑轮廓和山脉线条融合而成的图形……”白欢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用词专业却不晦涩,时不时还会用更通俗的比喻来解释,“你看,就像把钢筋水泥的丛林感和自然探险的自由感,用一根线串联起来……”
杨文鑫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笔,却没有记录。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白欢身上。
看着白欢侃侃而谈时自信从容的姿态,看着她与赵家辉交流时精准捕捉对方需求并给出专业建议的敏锐,看着她手指在图纸和屏幕上滑动时那份熟练与笃定……这一切,都与杨文鑫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眼神带着疏离和倔强,以及那个在香樟树下冰冷决绝地提出分手的少女,无法完全重叠。
八年。
原来不止是杨文鑫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
白欢似乎完全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在这个杨文鑫曾完全陌生的领域里,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白欢变得如此……耀眼。一种与杨文鑫所熟悉的军营、力量、汗水截然不同的,属于智慧和创造的耀眼。
杨文鑫眼神里的惊讶,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陌生感的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弱的悸动。
那个被杨文鑫藏在心底、用执念和岁月包裹了八年的模糊形象,在此刻被一个鲜活、强大、成熟的真实存在所取代,带来的冲击力,远比想象中更为剧烈。
他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认识一个全新的人。
而白欢,在讲解的间隙,偶尔抬眼,对上杨文鑫那专注而陌生的目光时,只是报以礼貌而专业的微笑,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时隔多年的老友重逢,那些纠缠的过往,早已在时光中风化,不留痕迹。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