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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风抚叶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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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明明早已入秋,天气却还闷热得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叶韵盘腿坐在自己那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小床上,风扇卖力地运转着,送出习习凉风,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郁。

房间里还保留着很多初中时代的痕迹,墙上是那时喜欢的乐队海报,书架上塞满了漫画和小说,角落里的玩偶是叶韵生日时季野送的……只是现在那个最能分享这些回忆的人,已经失联快一个月了。

手机屏幕因为反复的解锁、拨号、挂断而显得有些烫手。叶韵的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名字“季野”上方,犹豫了片刻,又一次重重地按了下去。

“嘟……”

一声漫长的忙音后,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永远是无法接通。

叶韵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向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苍白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这已经是这个周末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拨打这个号码了,从一开始的焦急、担忧,到后来的困惑、恼怒,再到此刻,一种深切的、无处着力的恐慌感,正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

叶韵猛地坐起身,赤着脚跳下床,走到书桌旁,拉开了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其实钥匙就放在旁边笔筒里,锁形同虚设。她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几本厚重的同学录和日记本,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硬壳的纪念册。

册子的封面是星空图案,上面用闪粉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友情万岁”。这是初二那年,她和季野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中的。两个人攒了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才终于把它买了下来,约定好要记录下他们“坚不可摧的革命友谊”。

叶韵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就是一张大大的合照。照片是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下拍的,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叶韵和季野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都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叶韵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一只手还比着俗气的“V”字。旁边的季野则显得安静很多,他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又略带无奈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那时的季野,还没有后来高中时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阴郁。

照片下面,是两人互相写的“好友评价”。

季野给叶韵写的是:“致我最好的韵姐:性格豪爽,笑声魔性,一拳能打哭两个男生(希望以后对我下手轻点)。感谢初中三年‘罩’着我,以后去了不同高中,也要常联系!愿我们的友谊像星星,永远闪亮!——你最靠谱的朋友,季野。”

而叶韵给季野写的则是:“致我的‘小野子’:脾气好,长得帅(可惜是个闷葫芦),以后被人欺负了记得报我叶韵的名字!高中要是交到新朋友,不许忘了我知道不?苟富贵,勿相忘!——你宇宙第一好的朋友,叶韵。”

看着这些稚气未脱又充满真诚的文字,叶韵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还记得写这些话时,季野吐槽她写的像□□大姐头,而她反击说季野写得像个文艺青年,两人差点在教室里打闹起来。

“常联系”……“勿相忘”……

现在想来,这些约定多么苍白无力。

高中他们没能考上同一所学校。季野成绩优异,去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而叶韵则勉强进了一所普通中学。刚开始,他们确实常常联系,周末偶尔还会约着一起逛街,或者在深夜偷溜出来散散心。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联系就渐渐变少了。不知是重点高中的课业繁重还是别的什么,季野好像总是很忙,而叶韵也有了自己的新圈子,那个圈子里的人也和叶韵有着几乎一样的性格,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初中时还有个形影不离的“男闺蜜”。

直到一个月前,叶韵从一个和季野同校但不同班的初中同学那里,听到一个模糊的消息。

“哎,叶韵,你那个好朋友季野,好像出事了。”

当时叶韵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追问:“出事?出什么事了?”

对方摇摇头,表示也不清楚:“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挺突然的,听说……好像是……他跟男生走得近有关系?反正传得挺乱的,他已经好久没来上学了。”

“跟男生走得近”?叶韵立刻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可能发生的事情,瞬间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立刻给季野打电话,那时就已经是无法接通了。她发了无数条微信,石沉大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此刻,对着这本充满回忆的纪念册,那种不祥感再次涌了上来,并且变得更加具体。叶韵想起之前几次和季野见面,他眉宇间似乎总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问他怎么了,他又总是摇摇头,说“没事,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大”。她当时信了,还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不上清华北大还有我呢,我养你哈哈哈”。

现在想想,季野那欲言又止的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挣扎和痛苦?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纪念册的塑料膜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叶韵赶紧用手背擦掉,却越擦越多。为这突然中断的友情,为季野不知遭遇了何种变故,也为自己后知后觉的粗心大意。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叶韵猛地合上纪念册,胡乱抹了把脸,换上鞋就冲出了家门。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炙烤着大地。叶韵骑上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用力蹬着踏板,朝着季野家的方向飞驰而去。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却吹不散她心里的焦灼。

叶韵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季野到底出了什么事?严不严重?为什么电话打不通?他会不会需要帮助?

叶韵甚至想好了,如果见到季野,一定要先给他一拳,质问他为什么玩消失,然后再……然后再好好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然而,当叶韵气喘吁吁地停在季野家那座带着小院的住宅外时,看到的却是紧闭的镂空铁门,以及门上挂着的一把冰冷的、看起来簇新的大锁头。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以前总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草,此刻显得有些杂乱,甚至冒出了几丛野草。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光亮和人影。

一种人去楼空的荒凉感扑面而来。

叶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地扒着铁门,踮起脚尖朝里面张望,希望能看到一点有人活动的迹象,哪怕只是窗帘动一下也好。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叶韵在门口徘徊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试图喊了两声“季野”,声音在空旷的院落前显得微弱而徒劳。最终,她只能颓然地靠在自行车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回家的路上,叶韵骑得很慢。阳光不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黄昏的惨淡。她想起那个传话的同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出手机里几个和季野同校的、还算有点联系的同学的电话,一个个拨过去。

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而且都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季野啊?好像……是退学了吧?不太清楚。”

“听说家里有事,具体的不了解。”

“好久没看到他了,班主任也没细说。”

“好像退学了”……“家里有事”……“不了解”……

这些模糊的、碎片化的信息,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反而让季野的消失变得更加神秘和令人不安。叶韵能感觉到,有些事情被刻意隐瞒了,那个“跟男生走得近”的模糊传言,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叶韵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暮色透过窗户弥漫进来,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躺着。

过了许久,叶韵才摸索着坐起来,再次拿起那本《友情万岁》纪念册。她摩挲着封面上闪亮的星星,最终,还是将它重新放回了抽屉最底层,然后缓缓推上。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也锁上了一段时光。

她也找不到他了。

无论叶韵多么不愿意接受,多么担心焦虑,现实就是如此冰冷而残酷——季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叶韵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那个会安静听她絮叨、会无奈地被她拖着疯跑、会在她闯祸后帮她想办法、会在她难过时递上一瓶汽水的少年,不见了。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大洞,似乎永远也填不满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叶韵。在这个刚刚拉开序幕的、闷热而漫长的深秋,叶韵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如此突然,如此彻底,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叶韵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痛。她告诉自己,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只是,那时候的叶韵还不知道,这根突然断掉的友情线,不仅带走了一个重要的朋友,也在她尚未完全成熟的心灵上,划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这道痕迹,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对感情、对依靠、对自我价值的认知,让她在寻找温暖的路上,一次次迷失,又一次次挣扎。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秋天,始于这声“无法接通”的忙音,始于这扇紧锁的房门,始于这本被深藏起来的纪念册。

属于叶韵漫长的路,才刚刚开始……

………………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挫败感。成绩单上的数字冰冷而现实,将叶韵隔绝在理想的大学门外。

昔日一些同窗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录取通知书和未来的城市,那种喧嚣和憧憬,与她无关。叶韵拒绝了父母让她复读的建议,那种埋首题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重复了。

叶韵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情绪,迅速在一家位于商业街的服装店找到了一份店员的工作,搬进了离店不远的一间老旧出租屋。

狭小的单间,墙壁有些泛黄,窗外是错综复杂的电线。这里没有家里宽敞,也没有初中时和季野一起疯跑的那个大院自在。夜深人静时,那种因为季野消失而留下的空洞感,常常会悄然蔓延。

友情线断得那样彻底,让叶韵对情感联结产生了一种更深切的渴望。她渴望被重视,被需要,渴望有一个人,能填补那份莫名的空虚,让她感觉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不是孤身一人。

于是,当那个叫高宏杰的男人出现时,叶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陷了进去。

高宏杰是隔壁家具店的经理,嘴很甜,会在叶韵下班时“恰好”递上一杯她喜欢的口味的奶茶,会说叶韵穿店里的新衣服“比模特还好看”,会在叶韵抱怨站了一天腰酸背痛时,用夸张的语气说“宝贝辛苦了,我来给你捏捏”。这些廉价的甜言蜜语,对于情感上处于饥渴状态的叶韵来说,不亚于久旱甘霖。

叶韵太渴望这种“被照顾”、“被呵护”的感觉了,以至于忽略了那些承诺——比如“下次带你去吃那家很好吃的餐厅”、“等你休息我们去看电影”——几乎从未兑现过。

叶韵沉浸在一种自我营造的恋爱氛围里,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叶韵开始变得更“黏人”,下班就想见到高宏杰,信息希望秒回,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想与他分享。叶韵把高宏杰当成了情感的救命稻草,紧紧抓住,却不知对方早已感到窒息。

恋爱不到三个月,阿杰就以“我觉得你太黏人了,让我有点喘不过气”为由,提出了分手。理由直接而残忍,像一记耳光甩在叶韵脸上。

那个晚上,叶韵在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浸湿了枕头,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叶韵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全心全意的依赖,会换来这样的结局。悲伤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深刻的自我怀疑。叶韵反复咀嚼着高宏杰的话,得出的结论是:一定是自己不够好,不够独立,不够懂事,所以他才不要我了。叶韵把分手的责任全盘揽到了自己身上,这种向内攻击,让她更加否定自己的价值。

这段仓促开始又仓促结束的恋情,并没有让叶韵清醒。相反,它似乎为叶韵后续几年的感情模式定下了一个灰暗的基调。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叶韵像一艘迷失方向的小船,在情感的浅滩上接连触礁。

第二段恋爱,对方是叶韵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人起初被叶韵明艳的外表和开朗的性格吸引,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但在一起后,叶韵发现,对方感兴趣的似乎只有自己的脸蛋和身材。

当叶韵试图和他分享工作中的烦恼,或者对未来的迷茫时,对方总是兴趣缺缺,要么敷衍地“嗯嗯啊啊”,要么干脆转移话题,评论起今天哪个女明星更好看。

叶韵那些内心的波动和细腻的感受,在他眼里毫无价值。当叶韵终于无法忍受,质问对方时,得到的回答是:“你长得好看不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累不累?” 这段关系,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欣赏的花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三段恋爱,对象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公司职员。叶韵以为这次能找到踏实的感觉。然而,遇到一点小矛盾,比如约会迟到,或者因为工作临时放鸽子,对方的第一反应不是沟通解决,而是逃避。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玩消失,直到叶韵按捺不住火气去找他,他才支支吾吾地找些站不住脚的理由。他的退缩和懦弱,让叶韵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情绪和诉求都无处安放。最终,这段关系在对方的冷处理中无疾而终,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没有。

第四段恋爱,开始时叶韵是抱有最大希望的。对方成熟稳重,有体面的工作,对叶韵似乎也很包容。叶韵吸取了“前车之鉴”,开始刻意收敛自己直来直去的性子。

叶韵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温柔”,更“淑女”,说话放慢语速,尽量不发表尖锐的意见,甚至在自己明明有理的时候,也会选择退让,生怕被贴上“脾气差”的标签。

叶韵学着讨好对方,记住他所有的喜好,为他洗手作羹汤,尽管她以前最讨厌油烟味。叶韵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她以为会被人喜欢、被人珍惜的样子。

然而,叶韵的委曲求全,并没有换来预期的珍惜。当她偶然接触到一个做直播的朋友,觉得新奇有趣,也开始尝试利用下班时间做生活分享类的直播,并小有起色时,男友却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

“整天对着手机搔首弄姿,像什么样子?”

“做网红?那能有什么前途?不过是吃青春饭,不稳定。”

“你看你现在,心思都不在家里了。我看你还是别弄了,安心把工作做好,以后多照顾家里才是正事。”

那天,他坐在沙发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要求叶韵放弃直播,理由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他们“未来的家”。

叶韵当时正在准备晚上的直播,她对着梳妆镜,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试图展现出最“温婉”的笑容。听到他的话,叶韵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镜子里那个画着精致妆容、努力抿出柔和弧度的女人,看起来那么陌生。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确定和讨好。

突然之间,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叶韵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初中时的那个叶韵——那个敢任何场合都和男生争得面红耳赤,敢为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敢说敢做、喜怒形于色、活得肆意张扬的女孩。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了“被依靠”,如此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甚至要放弃自己刚刚萌生兴趣的事情?

“找个男人依靠”……这个荒唐的念头到底是什么时候深植于自己的心里呢……

叶韵想着这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她一路寻找,一路跌跌撞撞,换来的不是依靠,而是不断的自我否定和迷失。她似乎把自己弄丢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清醒感同时涌上心头。叶韵猛地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之前所有刻意压抑的直爽和锋芒,在这一刻冲破了束缚。

“我的前途,不需要你来定义。”叶韵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喜欢直播,我会继续做下去。至于照顾你和‘未来的家’……”叶韵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们分手。”

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自我怀疑,只有一种斩断乱麻的快意和决绝。叶韵终于明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渴望从外界获得安全感,本身就是一座空中楼阁。真正的依靠,只能是自己。

……

叶韵果断结束了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直播上,决心真正地“靠自己”。

叶韵选择的生活类赛道竞争激烈,初期举步维艰。她拍日常穿搭,分享租房改造心得,直播间里常常只有几十个观众,稀稀拉拉的弹幕偶尔还会冒出几句刺眼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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