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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半生执迷,晚来释然(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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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沉默的洪流,冲刷着过往的尖锐棱角,也沉淀下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陈晓华在郊区租下了一个带小院子的平房,租金便宜,环境清静。她找了一份在附近小作坊做手工的零活,收入微薄,但足以糊口。院子不大,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种了些常见的蔬菜,几株西红柿长得正好,红绿相间,透着勃勃生机。生活仿佛终于归于一种朴素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日复一日对儿子无声的思念和无法消弭的愧疚。

季灿依旧在城市里打拼,她的事业稳步上升,冷漠的性子似乎也成了她职业铠甲的一部分。她定期会来看陈晓华,频率不算高,但很固定,通常是一个月一次,带些生活用品和水果。母女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却还算平和的氛围。

这个周末,季灿照例前来。推开那扇低矮的院门,就看到陈晓华正弯着腰在菜地里除草。听到动静,陈晓华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灿灿来了。”

然而,话音刚落,她就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肩膀剧烈耸动,脸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季灿皱起眉,快步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咳多久了?”

陈晓华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带着喘:“没……没事,老毛病了,可能有点着凉。”

但季灿看着她明显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的身形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她没有再多问,第二天强硬地带着陈晓华去了市里的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并不意外,却依然让人心头沉重。医生看着化验单和影像,语气严肃:“长期情绪郁结,加上营养不良,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肺部有些感染,心脏负荷也偏大。不是大病,但必须好好静养,加强营养,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再劳累,也不能再忧思过虑了。”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晓华和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的季灿,补充道,“她这个年纪,经不起再折腾了。”

“长期情绪郁结”、“营养不良”、“不能再忧思过虑”……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敲在季灿心上。她看着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这五年来,陈晓华从未主动提起过季野,但季灿知道,她房间的床头柜上,始终摆着季野初中毕业那张照片,每天擦拭。她偶尔深夜起来,能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对着照片自言自语的啜泣声,翻来覆去无非是“小野,妈错了……”、“你在外面好不好……”之类的呓语。

劝她放下?让她去找?季灿试过旁敲侧击,但陈晓华总是慌乱地避开话题,眼神里充满了胆怯和自卑,仿佛连寻找儿子的资格都已经失去。

此刻,看着医生凝重的表情,听着那几乎是为陈晓华这半生下的注脚,季灿站在医院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里,内心经历了长时间的挣扎和犹豫。她一直恪守着不干涉、不主动联系的原则,那是她保护自己内心秩序的方式。

但这一次……

季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还是拿出手机,从通讯录的最底层,找到了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号码。季野离开后不久,季灿试图联系他,但得到的却是被季野直接拉黑的提示。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就在季灿以为还是和从前一样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接了起来。

“喂?”一个低沉而略显警惕的男声传来。声音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季灿能听出,那是季野。

电话两头是长久的沉默。季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这通电话,打破了她多年来的界限。

最终还是季野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试探:“……姐?”

这一声“姐”,让季灿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铺垫和寒暄,用最直接的方式,陈述了事实,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妈病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是长期情绪郁结,加上营养不良。她……和季伟离婚五年了,现在一个人住在郊区。每天……对着你的照片说话,说她以前错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季灿甚至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季灿以为信号已经中断,那边终于传来了回应,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地址发我。”

然后,电话被挂断。

季灿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吁出一口气。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对是错,但她做了当下她认为唯一能做的事情。

三天后的傍晚,落日熔金,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一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在郊区那条僻静小路的尽头,恰好能望见陈晓华那个小院子的门口,却又保持着一段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距离。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简约休闲服的男人。他的面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带着经事的沉稳和一丝淡淡的倦意。正是季野。

季野的目光,穿过稀疏的篱笆,牢牢锁在院子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陈晓华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慢吞吞地摘着篮子里的西红柿。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是花白大半,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显得格外脆弱。

陈晓华的动作很慢,摘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抬起一只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照片,用拇指小心翼翼地、反复地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像。即使隔着距离,季野也能猜到,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看着母亲如今苍老、孤独的模样,季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傍晚,母亲在老家那个更大的院子里摘菜,会把那个最大、最红的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一擦,然后笑眯眯地塞到他手里,说:“小野,吃,甜着呢。”

那时的母亲,脸上虽然有操劳的痕迹,眼神却是明亮的,带着对生活的期盼和对儿子的宠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当他渐渐长大,成绩不如预期时?是当他流露出不想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轨迹生活时?还是当他和程嘉的事情暴露后?

季野曾经是那样恨她的固执,恨她的不理解,恨她用“为你好”的枷锁将他囚禁,几乎扼杀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日夜,那些刺耳的辱骂和“治病”的荒谬,都曾是他午夜梦回的噩梦。

可此刻,看着夕阳下那个孤独衰老的身影,看着她连思念都如此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模样,那积郁多年的恨意,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地泄了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怜悯。

季野恨的,或许从来不只是母亲这个人,更是她身后那张无形又巨大的、由传统观念、社会压力编织成的网。她不过是那张网里,一个被紧紧束缚、最终也被其反噬的可怜虫。她固执地相信那套规则,并用那套规则去“爱”他,最终却导致了最深的伤害和失去。她既是施加者,也是受害者。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潮湿。季野猛地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陈晓华似乎心有所感,忽然停下了摩挲照片的动作,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朝着院外,朝着季野车子停靠的方向望了过来。

季野心中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缩低了身子,躲在了方向盘下方。

陈晓华的目光在院外空旷的小路上停留了几秒,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或许是错觉的、微弱的期盼。但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掠过的归鸟。她眼中的那点光,很快又黯淡下去,自嘲般地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着手里机械的动作,背影显得更加寂寥。

过了好一会儿,季野才缓缓坐直身体。他看着母亲依旧低垂的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心脏那个位置,一抽一抽地疼。

季野最终没有下车,没有推开那扇低矮的院门。

他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无声地驶离了这条小路,如同他来时一样安静。当后视镜里那个小院子和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靠边停车,拿出手机,给季灿发了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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