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失望地“哎”了一声。
显然,此人并不是师父。他虽低着头,可发髻乌黑,个头不高,身形瘦长,显然是个年轻人。
他迈入殿中,先冲着李销古深深一躬,恭声道:“见过主上。”李销古摆了摆手,他又转向云端,再度躬身,“见过云娘子。”
云端歪着头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很年轻,还是少年人的样子,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柳树,五官中犹存稚气,但周身的气质却是与这个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
年轻人五官俊秀,却很陌生。可奇怪的是,他看着云端的眼神却颇为怪异,闪闪亮,似乎有些激动。这令云端不免困惑。忽然,她失声惊叫:“豆沫儿?”
“……是……多年未见,云娘子一切可好?”年轻人的面颊登时泛红,眸底飞快划过的一抹水光,泄露出压抑不住的心绪波澜。
云端大步向前,双手按着年轻人的肩膀,语无伦次:“真的……真得是你?豆沫儿?我没认错罢?你……你不是……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用力阖了阖眼,将眼底湿意强捺回去,深吸几口气后,声音才渐渐平稳下来,“回娘子的话,小人现如今名唤‘七虺’。”
“七虺?”云端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巴——“七虺”这个名字太明显了,一听就能猜出和“二凤”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二凤是李销古的亲信,几乎寸步不离。那么,七虺呢?
“蒙主上不弃,收留了小人,并悉心栽培。如今,小人有幸在主人麾下效命,万死难报恩泽!”豆沫儿——啊不,七虺,只用一句话便简短地回应了云端的疑问。
云端眨巴着眼睛。七虺的回答似乎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似乎什么也没解释。当她回过神来时,七虺已经垂下头,恢复到先前恭敬又沉稳的状态。
云端皱着眉,若有所思。她还记得,当年,她初遇豆沫儿时,他才四岁。彼时,李销古说要送他回家去,还要将他后娘的恶行告诉其父和族人,免得他再遭报复。她急着要赶往天水鲸云轮渡口,也是因着相信李销古,便将豆沫儿托付给他。而今,一晃近十年,他已长成少年。这些年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不由望向李销古,犹豫着是否合适在这个场合追问清楚。然而,李销古却指着七虺手中的托盘,淡然道:“故人可不止他一个。”
什么意思?云端目露茫然。
这时,七虺后移两步,抬手缓缓解开托盘上的盖布——两只并排摆放的人头,如骤然而降的闪电直击云端。她眸子针刺般顿缩,“啊”地一声,蹭蹭倒退。
这是两颗干干净净的人头,甚至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去,纹丝不乱。其中一颗人头,鲜红的卷发上还别着一枚精致的水晶发夹。他们双目紧阖,面颊上没有一丝血迹,自然也就不存在血腥气。只是神情却不怎么好看,带着几分狰狞。
干净的面容,虽与人族有明显差异,于云端而言,却并不难辨认——因为,这两颗人头,诚如李销古所言,的的确确是她的故人。尤其是红发上别着水晶发夹的人头,就在数月前,她还在明光港的木家园子里见过。
这两颗人头,正是在返程云轮上偶遇的男女妖精。
云端犹然清楚地记得登船前的那一幕。彼时,这两个妖精一派要来东土大捞一笔的踌躇满志。然,此刻,却只剩下两颗人头。
这两张面孔干净地就像在沉睡——或陷入噩梦,所以表情不怎么赏心悦目。脖颈下面切得干净利索,刀口齐整,既没有细碎的皮屑肉丝,也没有骨头茬子。必须承认,杀人者的刀工极佳,一刀毙命。然而,云端却无心欣赏。她心里嗖嗖直冒寒气,全靠紧咬舌尖才勉强立住。
云端不是没杀过人。
她的碧麟剑下,斩过邪修,灭过恶妖,出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但是,当两张曾经相识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缩瑟了一下。这是“亲疏有别”的缘故——当然,这两个妖精至多算得上与云端有一面之缘。可即便如此,云端也无法做到像面对邪修恶妖般,无动于衷。
她捂着 “砰砰”直跳的心口,双眸泛红,望向李销古。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们并不是坏人——冒充神婆,撒谎骗人,罪不至死罢?”她厉声质问。
“倘若只是这些,当然不至于。他们骗的又不是我,我又何必路见不平呢?”李销古漠然回应道,“是你要见他们。”
“我?要见他们。”云端一头雾水。
一旁的七虺得到李销古的示意,开口道:“小人奉命去‘请’这两位,哪承想他们一听娘子要见,当即就想逃跑。小人原本不想动粗,只可惜他们太不配合,逃跑不成,还意图挟持路人威逼小人。无奈之下,小人只得换了个法子,‘请’了他们的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