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乌云笼罩在山梁上,越压越低,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上。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村民们纷纷惊慌起来,急匆匆地拉着孩子就往屋里跑。院子里的鸡还在悠闲地啄食散步,主人来不及将它们悉数撵回鸡窝,索性拎起大筐,直接将它们扣在筐下。被打断了活动的鸡很不满意,“咕咕”“哦哦”地乱叫着,却招来主人慌里慌张地斥骂:“再叫——再叫,就让天雷劈死你们!”
严虎严豹不敢凑到李销古跟前去,只得向堂主曲息风哀求:“不是属下危言耸听,那滚雷当真邪门儿得很……还请堂主劝劝主上,进屋避一避罢?”
曲息风也发憷。习武之人,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一碰上鬼神之事,从里到外都发虚。他当然也希望主上不要像现在这个样子,直杆杆地站在田边,仰着头望天,一副生怕老天不劈雷的样子。可是,这叫他如何开口呢?
李销古站着,其他人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站。二凤死也不往曲息风那边扭头,就是不想看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总之,主上在哪里,二凤就在哪里——他甚至已经双手紧握长棍,以随时做好准备。
云端将身上的金属之物悉数取下,放在盘子里,盖上锦缎。自有侍卫将所有人身上的金属物件都送入空房中,便连以往从不离手的刀剑都换成各样临时找来的棍棒——凑活着用罢!
一声惊雷轰然劈开云层,滂沱大雨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土腥味交杂的气味。
李销古站在临时搭起的挡雨棚下,眸色暗沉。大多时候,他的视线都停留在田里。
织梦娘正值花季,眼前就要到摘果子的时候了。这么大一场雨,不晓得会打落多少花朵?
曲息风似乎觉察到了李销古的担虑,上前道:“主上不必担心。织梦娘看似娇嫩,其实最喜雨水。雨越大,长得越好。它的根扎得极深,不怕水淹。只消待雨停后,将地里的积水排出去,便安然无恙。”
李销古“唔”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听得严虎惊叫道:“来……来了!”
田边的一株高树上,飘着一颗蓝色的亮球。光秃秃的树枝被映得蓝幽幽的,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诡异异常。
那亮球如同剥了皮的月亮,表面流淌着病态的荧光,时而外鼓,时而内缩,仿佛会呼吸。透过半透明的表层,隐隐可见内里涌动着液态的电流。球体表面的光芒既不温暖也不明亮,反而带着某种病态的冷感,将周遭的一切染成灰蓝色。
它无声地漂浮在半空中,仿佛天魔俯视人世的独眼,又似择机而噬的妖物。它的飞行轨迹毫无规律——时而贴着地面滑行,在泥土上留下一道火光四溅的刺眼光路;时而突然跃升,在距离地面数尺的地方戛然静止,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住。地面上的火光熄灭后,一切恢复原态,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空气中的硫磺臭气却渐渐浓郁起来。
忽然,亮球变形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它一分为二,变成一大一小两只亮球。大的那只,表面如沸水般翻涌,内里似有千万条银蛇游走,将周围一切映得恍如白昼。小的那只,在花田里游走不定,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宛若活物在审视猎物。
云端听到奇怪的“咯咯咯”声。她循声望去,正瞧见严虎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个不停,而那声音正是他的牙关在打架。
突然,停留在树梢上的大球笔直地俯冲过来,速度极快,只一个呼吸便已到了眼前。
“啊!”有人吓得狂呼。
“二凤!”云端厉喝。
“是!”二凤应道,同时用力一拽,便听得轰然巨响,一块庞大的板子骤然横亘在众人前方,正好挡住了那只大球。
大球甫一触及板子,便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并伴随着“滋滋嘶嘶”的声响。严豹顾不得安抚兄长,忍着恐惧,抻颈偷看。他只能从板子后方看到刺眼的白光四下迸裂。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被白光刺得双目剧痛,直流眼泪。
这时,花田里的小光球也发生了变化。它从两端拉长,由球形变成了长棍形,向下一压,立时便见下方的花草齐齐蜷曲,顷刻间枯萎,却诡异地没有燃烧的痕迹,只是生命力被瞬间抽离。
曲息风“啊”地一声就要冲过去。他手持长棍,如握标枪,似乎想要以此将光球戳穿。李销古眼捷手快,一把拉住他。
“主上,不可啊……”眼见多年心血就要毁于一旦,曲息风急得眼都红了。
“你,比织梦娘更重要。”李销古沉声说了这一句后,望向云端。云端却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从光球出现到消失,只有短短时间。然,众人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巨变,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