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云端气得说不出话来。
难得见着云端这个模样,李销古顿觉乐不可支,继续火上浇油,“难不成碧霄门惯养闲人?”他故作姿态地上下打量云端,仿佛云端就是那个吃白食的闲人。
可把云端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终于冷静下来,她又问道:“你能着人去给张致娘治病,为什么就不能让七虺如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我高兴!”
云端顿时气结,反讽道:“这会儿你又不觉着亏本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是天生的大恶人?”李销古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阿端,你可真是个傻子!”
云端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傻。
世上的人,世上的事,哪有非黑即白的?黑白交织,在混沌的灰色中,善或恶,往往只在一念间。只要是人,都会有人性。李销古并不像是人性泯灭、彻头彻尾的绝顶大恶人。难不成,他真得只是一时好心?
云端不由困惑起来,眸露茫然。
论揣测人心,云端远远不及李销古。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白兔,但有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理智总会被情绪带偏几分。
“你的好心,为什么不能分给七虺一些?他已经够可怜的了……一定要叫他杀人么?你逼一个四岁的孩子学着杀人……你真残忍!”
“逼?不,我可没逼他,一切都是他自愿。”李销古忽然靠近云端,轻笑道:“你知道七虺是怎么报仇的么?”
云端往后仰着脖颈,想要躲开面前骤然放大的脸,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知道。”
李销古将云端逼得几要向后翻过去,这才收回身形,“那我告诉你——他亲手投了火把,烧着了他家的房子。那天夜里,风可不小,火势很快就变大,转眼间就吞没了整间房。他的生父继母睡得沉,直到房子烧塌了,也不曾逃出。”他深深凝视着云端,语气平淡地不生一丝波澜,“为此,七虺还有些惋惜。他原本是想看到那两人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哈!真是幼稚!”
“不,不可能。他还那么小,不会懂……”云端不愿相信。
“你呀你——”李销古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叹气道:“你在三家村的老宅里病得快死的时候,是否恨极了你的叔婶?蒙玖月被人下套夺去灵根,你有没有想过替她讨回公道?你在天水鲸云轮上,被姓薄的逼迫时,难道不想一剑杀了他?世上的恶,是如此之多呢!”
那些埋藏久远的往事,被李销古三言两语勾了起来,令云端不由心生恍惚。她喃喃道:“有仇,阖该要报。有冤屈,自当讨回公道。可是,以暴制暴,却不是唯一的选择。总有其它办法……但你却偏偏选择了最令人恶心的方法!”
“嘁!”李销古发出不屑的冷笑,“这个世界如此之恶,不是靠小修小补就能改变。你不争不抢,自以为是个好人,便也希望旁人同你一样。你分明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却任由这个世界继续恶心着你。你理想中的世界是怎样的?公道?清明?这可是稀有之物啊!凡人界没有,修行界没有,仙界?自然也不会有!”
“这是个强者统治的世界,而唯有强者才有作恶的特权!你以为我是恶人么?如果不够强,我又怎会有作恶的本钱?而你眼中的恶,不过是变强之途上必经的关卡罢了!你可记得?我曾经说过,世上没有吃素的虎豹。吃素的兔子只有一个下场,便是成为虎豹撕咬的血肉。”
“你厌恶这个世界么?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世界让给厌恶的人统治?难道不是你的虚伪和无能成就了他们?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多得令我痛恨!”
李销古的话像沾满剧毒的钢针,戳得云端灵魂都在哆嗦。她双唇不住地颤抖,却始终说不出反驳的一个字。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的话犀利恶毒,却真实无比。
李销古何时离开的?
云端丝毫不曾注意到。屋里,静悄悄的,便连院子外的蝉都停止了鸣叫,不敢惊扰云端的思绪。
她想起了云妹的悲伤和委屈,想起了那一段担惊受怕的岁月。当她拜入碧霄门后,她以为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却发现这个世界还是那么令人失望。
相较七虺,她是幸运儿。她以成年人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都难以忍受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公。易地而处,若她经历七虺的遭遇,她会怎么做?
可她,倒底是个成年人。她的理智和判断,不会让自己陷没于怨恨的深渊中。的确,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但这并不能成为她附和李销古的理由。
这不是理想中的世界,但她不会仅仅因为自己的“不喜欢”,就肆意颠覆它。世界的确需要改变,但不是用李销古的方法。
云端闭上眼。当再次睁开时,她轻轻地、坚定地说:“不!”
——我不争不抢,并不意味着冷眼旁观无动于衷。我,有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