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然而,李销古却恍若不觉。他好奇地轻抚着云端柔嫩的面颊,呵呵低笑:“你懂得可真多,偏生又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知你从何而知?唔,让我猜猜——定然不是碧霄门教你的。碧霄门若有这等见识,要么早就跻身‘五宗八门’,要么就被灭门,何至于现今还是个依附白石宗的小门派。嗯,也不是西陆——让我想想,来丰县、海岩村……”
他掰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还有——还有被你发现了白石宗的弱塘密室……还有更早的么?嗯,肖绮儿的死因,也是你发现的——你可真聪明,怎么就捣鼓出那个可以勘察指纹的玩意儿?还有么?更早的时候……对了,你给三家村寻了条发财路。是谁告诉你硝石可以制冰?那时候你才多大,认字么?若连书都未读过,你怎么可能晓得呢?难不成,真是菩萨托梦教授于你?”
“我不信——我不信……可又怎么解释呢?”李销古嘟嘟囔囔地,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眼珠咕噜噜转个不停,“你告诉,好不好?莫非,你生而知之?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么?阿端,你既有这能耐,就该放下执着,与我同行!你不是喜欢去驭龙台么?登高俯瞰,是不是觉得景致极美?可那算什么!待得一日与我共登绝顶,俯瞰天下,你才会晓得那至高之处的风景有多么好……”
滚热的酒气灼烫了云端的肌肤,可她的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纸。她死死咬着牙关,双手紧扣掌心。指甲刺破掌心,痛楚袭心,可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控制住自己。
李销古的话,像一波又一波巨浪,扑头盖脸地砸过来,砸得云端头晕目眩。她微微晃了晃,赶紧扶住食案,才不会像面条一样软下去。
云端仿佛精赤着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满心都是无边的恐惧。李销古的眸中似藏着一汪春水,但在云端看来,却是最凶残的毒液。
“是你做的……都是你做的……”云端定定地盯着李销古,像是在看一个恶魔,“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手笔……你还做了什么?”
云端的声音从嘶哑渐渐提高,直至变成怒吼,“畜生!”
李销古勃然色变,抬手一把掐住云端的咽喉,紧紧将她抵在食案上。
“放肆!”
云端的后背被食案坚硬的棱角顶得生痛,可比着痛楚更要命的,是难以为继的呼吸。她的脸涨得几要喷血,竭力想要挣脱李销古的铁钳,却只是徒劳。云端挣扎得越厉害,李销古就钳得越紧。渐渐地,云端失去了力气,索性闭上眼,等着李销古一把掐死她。
哪承想片刻之后,脖颈上的压力竟变弱了。她偷眼暗窥,不意正与李销古似怒非怒的眼睛对上,吓得她赶紧又闭上。李销古深深看了她一眼,“哈哈哈——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轻风微动,亭子里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良久,云端靠着食案缓缓滑坐于地,浸透后心的冷汗与冰冷的地面,竟不知哪个更冷。
是夜,云端发起烧来。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那些另一个世界的面孔,明明在隔了这么多年后都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却在梦里又清晰起来。她含含糊糊地梦呓着,带着惶恐的哭腔。
仆妇将云端生病之事禀报于李销古。他先是一怔,随即嗤笑道:“嘁,嘴巴上凶得紧,却是这般不济事,真个外强中干。”他提笔继续写信,写了几个字后,忽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云端被禁足了。
在李销古发话之前,云端不得离开院子半步。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李销古自是绝不会再踏入这里。
云端眼皮也不抬一下,这令传话的仆妇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
“嗯,晓得了。下去罢,我乏了,要睡一会儿。”云端的嗓音犹带几分嘶哑。
仆妇双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可云端已经一把放开帐子,她只得悻悻退下。
云端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弯起唇角。
太好了——不枉辛苦做戏一场,后背撞得青紫一片。
她轻轻抚向脖颈间。那里,还有未褪的指痕,青肿交错。或许,那时候,李销古真得气急想要掐死云端?
云端不屑地在心里冷笑一声。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扪心而问,云端也的的确确地感受到了恐惧。所幸她反应够快,只一瞬便意识到眼前这个天赐良机。
现下,饲蝶已进入关键时期,万万不能有半分闪失。她日日要以血相饲,委实很难做到万无一失。而以李销古的机警敏锐,稍有差池便极有可能被他察觉出端倪。以防万一,她只有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