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簌簌而落,很快就在云端的发顶堆起一层薄雪。驭龙台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李销古远远望着云端——而她如一座无知无觉的雕像,眉宇间的冰冷,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寒冷彻骨。这一刻,李销古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剖开云端的胸膛,看看她的心,是否还有一丝热气?
“阿端,你在这里做什么?别忘了,你已经没有修为了,会着凉,也会生病。你若想赏雪,在院子里也可以赏雪。”李销古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云端。
云端回过头,冷冷地看向李销古。她的眉宇间如冬日寒冰,带着嘲弄、肃杀和轻蔑。而她的眼中更是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仿佛悬崖上摇摇欲坠的巨石,坚硬又危险。李销古冷不防与她的眼神对上,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登时肺腑生寒。
云端真是低估了李销古的傲慢和自大!
她原以为自己的一时不慎失控引起了李销古的疑心,哪承想他居然毫不介意。
他是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也是身体力行的实干家,他的眼睛看的是整个天下,心里藏的是纵横古今。一个被视为囊中之物的女人,小宠物似地亮亮爪子龇龇牙,只是他日理万机之余的情绪调剂品而已。
云端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她梳得很慢,从发根梳至发梢,有种时光被凝固在梳齿间的错觉。李销古瞧着有趣,伸过手来,想要接过牙梳替她梳头,却被她一闪躲开了。
“嫌我梳得不好?”他打趣儿道。
“你是神仙样的人物,手握万千苍生,我这小小的梳子,可禁不起你一捏。”云端说话总会时不时带出几分阴阳怪气。李销古听惯了,不以为忤,反而哈哈一乐。
说实话,他还挺喜欢云端这个样子——伺候过他的女人不少,可如云端这般敢直言怼他的,却是独一份儿。看腻了那些或娇柔或热辣的作态,他心知不过都是些邀宠的手段。只有在云端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像个真实的男人,而非属下口中虚无缥缈有如神祇的“主上”。
“你嘴上说我是‘神仙’,只怕心里却当我是‘恶鬼’,是也不是?”李销古靠在床架上,懒洋洋地欣赏云端梳头,可说出的话却令人不敢深思。
“你是神仙还是恶鬼,自己不晓得么?问我做甚?我修为都没了,就连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都不成,哪儿还又心思管旁人的事儿?”
“那个旁人?”李销古不开心了,纠正道:“是你男人!”
“嘁!”云端冷笑一声,“你若喝多了酒,我叫人给你煮碗醒酒汤,免得说胡话。”
“啧啧!”李销古被怼得连连摇头,“世上怎有你这样的女人?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好一会儿,觉着这个话题未免过于幼稚,便闭上嘴巴。可还没安静多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神仙高高在上,亡魂归于幽冥,倒是世人不肯安分,又想做神仙又想当恶鬼。”他望向云端,柔声道:“阿端,你说是不是这样?”
云端心知他口中的“神仙”和“恶鬼”是什么意思,却并不作声。
“这个世界,蝼蚁最多,却并不由蝼蚁主宰。如你我这样的人,自然是世人眼中的神仙。”李销古眸如春水,似含无限深情,“阿端,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云端猛一抬头,从镜中看到身后这个风仪如仙却心似恶鬼的男人,不由打了个哆嗦。她的眼前忽地飘过了螺妖之子苍白的影子,耳畔仿佛响起了李销古曾说过的话。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你说,我既拥有这等绝世‘利器’,若无吞天之志,岂不辜负?”他说这话时,缓缓抬起手臂,双拳紧握,笑声淡淡,残忍又狂妄。
云端紧抿着嘴,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地缓缓梳着头发。
云端的肌肤并不雪白无暇,相反,她身上还有些伤疤。有旧伤,也有新疤——虽则她的修为没了,但武艺还在。在逃出明珠岛的那段日子里,也与人动过手,输赢对半,受伤也就在所难免。
不过,她不介意。甚至于,她需要这些疤痕提醒自己。
李销古也不介意——他甚至有些高兴。她的淡然中甚至带着些许冷漠,仿佛那骇人的伤疤并没有长在自己身上。特别的女人总有特别之处。云端的特别之处,在李销古眼中,便是难能可贵的“真”。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在不自知的内心深处,也渴望一份“真”么?
他俯身亲了亲云端肩头的伤痕。那是一处陈年旧伤,长逾半尺,伤口成锯齿状,看样子是被奇特的兵刃所伤。这种伤口,出血大,愈合慢,要痊愈很不容易。李销古细细观察着伤口,问道:“二十多年受的伤?”
“嗯,处置一个邪修时,不慎被他的鬼头剪给划了一下。”云端淡然道。
李销古心里却是一“咯噔”。以剪为兵器的人很少,因着这玩意儿又大又笨重,对力气、身形、步法,乃至反应度的要求都很高。然,一旦练成,便威力无比。只听“鬼头剪”这名字,便晓得其施展起来神出鬼没——瞅准方位和时机,甚至不用短兵相接,便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对方的头颅“咔嚓”剪下。且,看样子,这“鬼头剪”的刃口还做了特殊处理,使得伤口处成锯齿状。如此,即便对方一时躲过“剪头”,也必然会受伤,血流如注,最后还是个死。
他轻轻抚着那如犬牙差互般的疤痕,不由暗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