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蜜意,不过是重重杀机的假面。意乱情迷之际,任何不同寻常的小小变化都可能被忽视。
云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为的就是“化蝶”这一刻。而她要博的,便是李销古在情难自抑时那一瞬的失神!
只可惜到底还是差了些许火候,“化蝶术”维持的时间比预计的要短。可她真得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被发现怀孕的风险会越来越大。而一旦服侍她的仆妇起了疑心,那么,她将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云端昼伏夜出。
她二度逃跑失败后,由于李销古的格外警惕,难以在其眼皮子底下积蓄真气,自然也就不能制作“易形符”。如此,她的逃亡之路便格外艰难。
云端伪装成老寡妇、小傻子、乞丐,甚至死人。她了解李销古,就如同李销古了解她一样。她晓得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会怎么做,所以她只能换个法子,不能让他猜中她的想法。
她是躲在黑暗的猎物,而他是熟谙猎物手腕娴熟的猎人。在这场看不见却风雷涌动的极限围捕中,她能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么?
七虺心情不错——这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不少。如此,他将有充足的时间赶在“引魂丹”发作前返回启天宫。回想起上一次自己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却在返途中超过时限而导致“引魂丹”发作。那次,他一路上磕磕绊绊,险没丢掉半条命,狼狈至极,以至于他都不敢去探望云姑姑——
忽然,他鼻头微微一动,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
那气味极淡,淡得几乎令七虺以为是错觉。然而,他是久经训练的杀手,一生只食用无味的馒头和清水,对任何气味都具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辨识力。
身旁,正缓缓走过一队送葬的队伍。孝子高举着招魂幡,嘶哑地干嚎着。四个大汉抬着沉重的乌漆棺木,生生在大冬天热出了一头汗。两架骡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铜钱元宝,染了两团红腮的童男童女歪歪斜斜地倒在钱山上,随着车架一晃一晃,不一会儿就把脚滑出车外。这时,就会有人扶着车架将童男童女往上拽一拽,同时不免忿忿地嘀咕几句,似乎在抱怨主人家小气,居然不肯为童男童女再雇一架骡车。
哭声、唢呐声此起彼伏,在漫天抛洒的纸钱中,显露出荒诞式的热闹。
忽然,七虺一伸手,抓住了队伍中一人肩头。
那人顿了顿,停下脚步,却没有抬头。身旁的人好奇地瞅了几眼,没有停下哭声,继续抑扬顿挫地哭着,“我的好人儿呀——”,哭声婉转而凄切,充满了民间小调的悠扬,还带着一丝丝俏皮的上扬尾音。
七虺没有用手中的剑掀开那人头顶的孝子帽——那样显得很不礼貌,他不会对云姑姑做出此等举动。
遮住大半张脸的白布掀开了,露出云端憔悴黄蜡的面孔。
“果然是你?”七虺又惊又怒。
哭灵的队伍渐渐远去。有人回过头,冲着云端直招手。可见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些哭灵的人本就彼此不熟,只在正日子前才会在“事头儿”的召集下碰个面,约定好哭灵的内容、哭腔、时间,以及每个人的酬劳。除了“事头儿”和少数几个主力,其他人都只是烘托下气氛,再就是在下葬填土的时候爆发性地大哭一场,以显得亡者子孙满堂,各个儿都是孝子贤孙。
他们的酬劳都是由“事头儿”发放,少一个人,就意味着发到每个人头上的就能多一点点。那人自觉已仁至义尽,也就不管了,转身疾走几步,加入那喧嚣的合唱中。
云端抬手从脸上拈下一片顺风吹来的纸钱,低低一叹。这一叹,听得七虺心头一颤。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何必要逃跑呢?做主上的女人不好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
云端截然打断他的话:“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少说废话!”
“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没有收到主上的任何传讯。”七虺特意强调了“任何”二字。
云端微微松了一口气,可随即追问道:“你,可有受伤?”
七虺心下一暖,轻声道:“只受了一点小伤,不打紧。你教授与我的那心法极好,你看——”他一把撸起袖子,亮出手臂。
少年的手臂远比同龄人强壮有力,也布满了原本不该有的伤疤。最新的伤痕有一拃长,但看上去伤口愈合得不错,血疤已经基本脱落。这一方面是源自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另一方面,也的确是心法的效果。
云端望了一眼几乎已经看不见的送葬队伍,暗想自己大概是没可能逃离此地了。多好的机会啊!混在哭灵的人群里,白布一遮头脸,谁也看不出来。只消躲在其中,行至山里,届时趁人不备悄然离开。山路难行,无疑她会吃很多苦,但于李销古依靠众多民邮线路而设下的罗网,深山正是其薄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