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离开东土时,才将将发觉自己怀孕。而抵临西陆,已略微显怀。
若是搭乘天水鲸云轮,只怕她下船时怀里得抱着一个了!行程如此之快,自然全赖罗夫人借与她的那艘贝舟。
当贝舟的双壳合拢,沉入海中时,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穿行于海底。待得云端一觉醒来,贝舟已疾驰数万里。那段时间,有海兽传言曾见过一道白色闪电,却被同伴嗤之以鼻。
——“你发癫了罢?海里能有闪电?”
——“那东西快得像一道光,我还没看清便嗖地不见了。你说,不是闪电是什么?”
云端自是不知贝舟还造就了这样的传说,但她也的确体验到了不同于天水鲸云轮的旅程。
与天水鲸云轮的路线不同——那是经过多少修行者反反复复来回趟路,精心制定出来的路线,不求行程最短,但求最安全,因此一路上弯弯绕绕,以避开危险之境——而贝舟图得就是个“快”,怎么省时间怎么来,甚至擦着荒海的边缘一气冲了过去。至于蛰伏在大洋深处的海怪妖兽会不会大嘴一张,“啊呜”吞了这小小得连牙缝都不够塞的贝舟——霍霍,真是想多了!南海之主罗夫人的贝舟,可不是只会跑路的小可爱哦!人家双壳一阖,便是整个南海都能兜进去,一只山大的海怪,算得了什么呢?
毕竟,是陪伴着罗夫人修炼千年的砗域。
在西陆,云端认识的人不少,可朋友却不多。况且,骄傲的云端绝不想以仓皇如丧家之狗的面目投靠朋友。她满怀心事,筹划着许多要做的事,可当务之急,是要安全地生下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但她,不能爱他。
他与她精血相连,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亲人,但她,不能爱他。
他的到来,源自阴谋算计。她深恨那个阴谋以及阴谋背后的人,所以,这个孩子注定无法得到她的祝福。
云端是个好人,但从来不是无原则的圣母,不会为了一个她不爱的孩子而委屈自己,更不可能让他成为她的软肋。她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因为这个孩子而放弃。
她孕育他,生下他,为他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足矣!
凭借着多年前游历西陆的经验,有水精丹助力的云端几乎畅行无阻。但此时的西陆,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乱。五个小城邦国打成了狗,最后,两个亡国了,领土和国民被其余三家分食。战乱的余波漫延到了周围小国,云端不得不收拾起新采的草药,换个地方落脚。
一日夜里,她忽然惊醒。不晓得是不是吃坏了东西,还是腹中孩子搞事情,她一阵一阵犯恶心。
她借宿的地方在一处小河旁,临时在树上搭了间树屋,又将其隐形。树屋很安全,但毕竟地方狭小。干呕了几次却始终不得缓解,云端只得跳下树屋,在河边散步兼换气。
忽然,远处亮起一团红光,浓烟滚滚,冲破了深夜的漆黑。
咦?怎么回事儿?
着火了?!
云端一惊,手腕晃了晃,树屋里的剑“嗖”地一跃而出,窜入她的掌中。她将水精丹抵在舌下,左手凌空虚虚一抓,便见几步外的河面登时下降了一截。
“哗——”河水倾盆而下,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顷刻间便将大火浇灭大半。原本浓厚地看不见人影的浓烟,也被大雨冲淡了许多。
只身挡在草屋前的莉莉娅,以及和她对峙的庄园主及其打手们——所有的脑袋齐齐望着天空,诧异地望着晴朗的夜空——咦?哪儿来的暴雨?
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时,一个清亮的声音远远循风传来:“大胆贼徒!胆敢杀人放火?”
这声音由远及近飞快而来。话音才落,已至头顶。众目睽睽之下,云端白衣飘飘,举袂若仙地缓缓落在将熄未熄的草屋房顶上。她手中的长剑仿若划破黑夜的闪电,刺得众人眼睛生疼。
莉莉娅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云端!
“求求您,云仙女,救救我的家人吧!”她噗通双膝跪地,哀哀哭求。
云端却是好半晌方认出她来,迟疑道:“小精灵?莉莉——娅?”
“是!是!正是我!云仙女,求您救救我们!他要杀死我们!”
一脸凶相的庄园主在看到云端的那一瞬,便将手中的刀藏在身后——他原打算要用这把儿子最喜爱的刀割下莉莉娅的脑袋。见莉莉娅抬手指着自己,他正欲开口呵斥,却与云端抬眼而来的视线对上。他心下一突,仿佛胸口塞了块寒冰,登时噤言。
云端打量着莉莉娅。十多年过去了,这小精灵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还是如当年陷在沼泽里那般狼狈不堪。啧啧,一脸的黑灰,满头大汗,衣衫也脏成一团黑——咦?不对!她身上穿的是魔法师的长袍?!
云端微微一笑,暗暗颔首——嗯,看来,也不是全无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