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金色月亮。
金色,象征华贵。这轮金色的月亮,无疑是天幕中最奢华的所在。
然而,此刻,它却在融化,流淌出一道金色的河流。
金色的河流蜿蜿蜒蜒,一端连着金色的月亮,一端铺展在大地上。
山野间,只要是还能喘气的,都在逃命。甚至花草树木,亦在疯狂地摇摆身体,似乎想要逃离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金色的河水静静地流淌,光洁如镜,不泛一丝涟漪。只是,所到之处,一切东西——无论是活的抑或死的,悉数销融在金色之中。
金色的河流与金色的月亮相映成辉,组成这个世界最灿烂的景致;同时,也是最凶残的杀器。
小鹿瑟瑟发抖。
飞奔而来的黑豹,就在它眼前,被金色的河流吞噬了。连皮带毛,一点儿骨头渣都没留下。
其实,黑豹本可以逃过这一劫。它是这片大地上跑得最快的生物,只要不回头,就会远远甩开四处漫延的金色河流。可是,它到处在找小鹿,从东跑到西,从山上跑到草原,又从草原跑到林间。当它看到小鹿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黑豹看见小鹿被数条河流的分支团团包围。虽则这些分支很细——细得甚至只消小鹿轻轻一跃就能越过去,然而,小鹿吓得腰软腿软,除了趴在地上嗷嗷乱叫,竟一动也不敢动。
黑豹望着越逼越近的金色河流,不再迟疑,一跃而上,几下便窜上一处高耸的山石。“啊——嗷——”它大吼着高高跃起,拼尽全力冲向小鹿。它龇出雪白的利齿,对准小鹿纤细的脖颈——
小鹿激动得抻长了脖颈,也对准了黑豹的血盆大口。然而,下一刻,它就被眼前惨相吓得浑身哆嗦。
黑豹太累了,跑不动了。即便拼尽全力,当尾巴落下时,还是有顶端的一小撮毛轻轻扫到了河水。于是,黑豹像是被河水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一般,一动也动不了。就这样,在小鹿惊恐的嘶叫中,黑豹融化在河水中,连一朵小小的水花都不曾激起。
小鹿吓得连眼泪都不会流了。它望着黑豹消失的地方,怔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嘿咻,终于站起来啦!
鼓足勇气的小鹿将全身的力气都攒在四只脚上,浑身上下抖得跟打摆子似的,虽则能迈开腿,却只会原地打转转——身后,是高耸的山崖,面前,是三面环绕的金色河流。包围圈更小了,而它始终拿不出勇气来一跃而过。
它不由抬头仰望。
头顶上,巨大的山崖已经塌了一多半,森森巉岩如裸露的白骨。小鹿心痛地大哭:“阿娘——”
“轰——”痛哭声中,一块巨石从天而降,落在小鹿身前,替它挡住了越来越逼近的河流。然而,没过多久,这块比它还要高的巨石就融化在河水里。
金色河流距离小鹿的四蹄咫尺之遥。它吓得够呛,竟连看一眼的勇气都失去了,索性一头扎进身后的山缝里,嗷嗷大哭:“阿爹——”
河水终于漫了过来,无声地淹没了小鹿的蹄子。然后顺着它的脚踝,一点一点上移。
可奇怪的是——不同于黑豹被金色河流吞噬时的情形,小鹿竟然还能动。它耸动着背脊,不停哆嗦的屁股上,惊恐万分的尾巴疯狂摆动,像是一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
河水没过了小鹿膝盖。它四蹄蹦跶着,却始终不肯把脑袋从山缝里抬起来。
金色的河水温柔地抚摸着小鹿。然而,河水触及之处,却亮出锋利的指甲,撕扯着小鹿的皮肉。固然,小鹿并没有如其它生物那样被河水无声地销融,可这活生生地被剥皮扯肉,也是疼得要命啊!
小鹿痛得哭爹喊娘。
忽然,一支修长有力的手按住了小鹿的后颈。
痛得浑身乱颤的小鹿顿住了。
“不想死就快跑呀!”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我……我动不了……”小鹿的声音闷闷的。
“真没用!”那声音气骂道。
小鹿委屈地呜咽:“我……我被卡住了……”
嗯?什么意思?
云端把手伸进山缝里,很快就摸到了小鹿的脑袋——竟然有一大蓬鹿角!摸上去,这鹿角极大,卡得又紧,难怪小鹿怎么都抬不起头。
眼见河水就要上升到小鹿大腿,云端再无犹豫,用力挥出一掌,重重击向山缝一侧的石壁。她这一下用了八成力度,却不料这山石出乎意料地坚固,只落下几块小小的碎石。反倒是小鹿因着这一击被吓得打了个踉跄,脚一滑,半个身子都陷入河水中,当即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好痛呀!”小鹿哇哇大哭,“阿娘!痛死我啦!”
眼泪如瀑布四溅,狭窄的山缝里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忽然, “嘎嘎”声起,伴随着大大小小滚落的碎石,细长的山缝忽然向两侧裂开,越裂越大。云端大喜,一手护着小鹿后颈,一手握着鹿角,瞅准时机,嘿咻——生生将小鹿从山缝里“拔”了出来。
小鹿甫一脱身,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便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瞬,它便发现自己在天上飞。
飞?
它低下头——没错,脚下是它最熟悉不过的山林。再一回头,是已然融化了一半的金色月亮。而它自己,连脑袋带鹿角,正卡在某个人的胳肢窝下。
小鹿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