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二房的笔墨生意越来越好,看得大房眼馋极了,也想去府城开新铺子。丰笑得讯后,回了一趟娘家,然后胸有成竹地去了婆家。她笑嘻嘻对公婆说:“这是极好的主意!州府那么大,读书人那么多,咱们就该多开铺子,把州府读书人的钱都赚回来!”
大房媳妇眼珠一转,试探道:“府城于我们是人生地不熟,不若烦劳弟妹帮我们打听打听哪里有合适的铺面?若能跟你们的铺子挨着,就更好了,也能互相照应。”
“大嫂放心!我回去就去打听,你就等我的好信儿罢!”丰笑信誓旦旦。
没过多久,韩家老爷并长子长媳,一同去了州府。丰笑引着他们去看了几处铺面,有大有小,各有特点。所不能尽如人意,但看得出,的确是用了心的。
韩家大嫂嘀咕:“怎么没有府学附近的铺面?”她斜睨着丰笑,怀疑她藏奸。
丰笑却恍若未觉,笑道:“倒是有个铺面,位置比我们那铺子还要好,只是——”她状若为难地瞅了瞅公爹,叹气道:“还是去看看再说罢。”
待到了地头上,打眼一看,韩家大嫂不吱声了。位置真是好,但——面积真是小!这么说罢,门面也就一块门板的宽度,进进出出的,便是瘦子也得侧着身子。韩家大嫂瞅瞅丈夫如倒扣一口锅的鼓腹,只觉着没脸看。再一问——哎呦喂,租金高得吓死个人!
韩家长子啧舌不已,“这价钱,在县里可以租个两层铺面了。”
韩家老爷默不作声地瞅了老二媳妇一眼,不知在想什么。总之,这个铺面,他们是放弃了。
半年后,韩家在城南又开了一间笔墨铺子。如此,长房管城南的铺子,二房管城东的铺子,相隔甚远,谁也抢不了谁的生意。
一年后,韩家老爷索性将朔间县的老铺子交给掌柜的打理,自己带着老妻和家当都搬到了州府。
如此,韩家算是在州府安家落户了。
因着公婆都搬去州府,州府距离朔间县并不近,故而,丰笑一年到头难得回趟娘家,只能书信往来。
昔日,四弟大时在私塾读书时,白天学习,晚上回到家,便给兄姐们作“小先生”。大弟一见书本就头疼,三弟反应慢。可即便如此,硬是被她娘逼着认了百十来个字。用她娘的话说,就是“交一份束脩,有六个人识字,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六个人中,纵然她娘晚上要做针线,可依然跟着识字。
因着丰寡妇在识字一事上的坚持,大弟、二弟、三弟拜师都很顺当——多识几个字,就能得师傅高看一眼。便是丰笑自个儿,不也因为识得字会看账本而被韩家相中的么?
念及往昔,丰笑心如刀绞。
“我紧赶慢赶,谁知、谁知……”丰笑望着灵堂下那口乌亮的棺材,不禁又留下两行泪来。她挺着一口气,硬是从进门挺到现在。此刻那口气泻了,她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随即软了下去。
云端一把扶住她,切了切脉,对一脸惊吓的诸人道:“不妨事。她先前受伤,却未能休养,兼心神大乱,疲惫不堪。我给她开帖药,再好生养一养,便可恢复。”
丰家人自是谢过不提,又各自商量着要不要给还在马家沟养伤的韩家姐夫去个信。有人说也得给府城的韩亲家送个消息,又问要不要将大姐的一对儿女接来送外祖母一程云云。
这些零零碎碎的杂事,如蚊嗡般从云端耳畔飘过。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灵堂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上。宽大的孝服遮住了她的面容,使人无法看清神情几何。任凭堂下丰家的兄弟妯娌们如何,她只静静地跪在火盆旁烧纸,一张又一张,不紧不慢。
兴许是感应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阿岁微微抬起头,不意撞上了云端的注视。云端眉头微微一动,唇角似笑非笑地浅浅勾了勾。可奇怪的是,不知何故,阿岁仿佛受到了惊吓般缩瑟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丰家几个媳妇手忙脚乱地搀着丰笑往厢房去。云端饶有兴趣地深深望了阿岁一眼后,转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