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眉头越来越紧,丰笑的心也随之越悬越高。
待得云端细细看过最后一张药方,她急不可待地追问道:“云娘子,您可看出什么不妥来?”
云端并未直接回答,反问道:“似乎丰娘子也看出了点儿什么,是么?”
“……是,确有不妥。”丰笑心转如轮,迟疑片刻后,还是点头承认了。可随即她又描补道:“我见识浅薄,并不十分明白,只是瞎猜而已。还请云娘子为我解惑。”
丰笑态度诚恳,眸底的坚定一览无遗。
云端深深望了她一眼,自手中的一摞纸中抽出一张,指给她看——
“这方子是三个月前的。依着方子来看,彼时令慈的病情已大有起色,头昏目眩之症渐消,肝郁有所缓和,只是手足麻痹尚未尽除。所以,郎中开出的方子,以疏气活血为主,兼安神养心。”
丰笑细细回忆白日里阿岁所说母亲这半年来的病情变化,不由点头,“正是如此。阿岁也说我娘在这段时间里已是好转。只是病过一场后,毕竟损了元气,所以郎中说要好生调养。”
“所以——”云端又抽出几张纸,“这后面的方子,都是以调养为主。开这方子的郎中,定是细致老成之人,用药敦厚温和,份量也掌握得好,将药毒对病人的影响降到最低。”
“药毒?”丰笑一听“毒”字,便觉着心头一滞。
“是药三分毒,这是难免之事。好在这位郎中用药谨慎,令慈的身体不应该受其影响。”
丰笑听话听音,立时觉着其中有异,忙问:“您的意思是……”她不敢再说下去。
云端轻轻叹口气,亮出最后一张药方,“从这张药方看,令慈病发突然,看似毫无预兆,实则內腑已坏,气滞血瘀已经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方子用药颇猛,有虎狼之性,与先前方子的用药风格截然不同。或许郎中是想下猛药,只可惜无济于事。”
丰笑频频点头,“这张方子是另一位郎中开的。我娘是初六发病,偏生那日‘百济堂’未曾开张,三弟寻不到常给我娘看病的谭郎中,便去另一处医馆请了旁的郎中来。”说到这儿,她眉头一皱,“难不成,这郎中是个庸医?他开错了方子?”
“应该不至于。这郎中用药虽猛,或许是当时情形危急所致。”云端顿了一顿,又道:“所以,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先前的药方表明令慈虚弱,却并无大碍,只消悉心保养调理便是;可最后的药方却显示令慈的身体已是无可救药。这一前一后,天壤之别,委实难以理解。”
丰笑的脸“刷”地白了。她的身子摇摇晃晃,双唇不住地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想起阿岁说的话——“初六时,上半晌无事,过了晌午,姨婆忽然说心口疼,气闷。待得郎中来时,姨婆已经昏过去了。”
心口疼?
气闷?
好好的,怎地就突然心口疼、气闷了呢?
丰笑只觉着一只大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心,拧绞之下,她的心疼得几要四分五裂。良久之后,她才缓过一口气来。
她一把抓住云端的手,似乎还不肯相信:“您见识广博,劳您再想一想——病情突然恶化,可有旁的原因?”
“这是自然。年老体衰,即便多加保养,也难免生机渐弱。倘若令慈早年过于辛劳,耗神耗力,在年老之后,便极易旧病泛浮。说穿了,便是早年间的病根发作起来了。”
云端的解释,其实只要仔细听,都能听出是“答非所问”。可这样的回答,却似乎令丰笑卸下了心头的沉重。她频频应声:“是、是、是。正是如此!我娘为了抚养我们五个,吃的苦不计其数。对,一定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病根儿——病根儿——”
她恍若失神地念叨着,竟忘了与云端道别,便晃晃悠悠地拉开门,晃晃悠悠地走出去。
庭院里的白灯笼在她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轻轻跳了一跳。幽暗的夜色仿佛破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却愈显诡异。
云端默然望着丰笑的背影,直至袖中传来金子的声音,“她想干嘛?”
“……她心里有一个猜测,却不敢相信,所以来我这里寻求答案。”
“她找到答案了么?”
“那要看她是否接受假的答案?还是要坚持追寻真的答案?”
“假的答案?真的答案?”金子一头雾水,“假的还能是答案?”
这次,云端没有回答。
云端将丰笑忘记拿回的药方塞入怀中,抬步往前行去。
金子愕然:“云姨,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