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明明谭郎中诊出的结果,是令慈的病情大有好转!难道是令慈不相信他的医术?可果真如此,她又何必允许谭郎中一次又一次地上门诊病?要知道,谭郎中的诊金可不便宜!再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应该自己最清楚。倘若谭郎中诊断有误,为什么令慈不指出来,反而替他遮掩?为什么呢?”
“为、为什么呢……”丰笑木然地附和。
“因为,令慈要给人一个印象,要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在恢复健康。她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家里人围着她哭哭啼啼,她讨厌那种时时刻刻被周围人提醒着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是这样么,阿岁?”
“是。”阿岁的叹息像是来自幽邃的地下,带着令人心魂震荡的回声,“姨婆说过,死并不可怕,可怕是那种时刻被怜悯和眼泪包围的感觉。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躺进了棺材。她讨厌那种感觉。”
“老太太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她已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么?”
“是的。”
“其实,她的病情是在一日日恶化,而并非好转,对么?已经恶化到了什么程度呢?我猜,那时候,她的内脏已经败坏,胃、肠都很糟糕,有严重的出血。”
“出血?”丰笑面皮狠狠一抽,仿佛被扇了一巴掌。她从来不晓得母亲的身体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在大时写来的信里,母亲总是那么乐观、坚强,似乎小小的病魔不值一提。
“令慈的健康状态恶化,有出血症状。她的贴身衣物沾染了血迹,需要经常更换衣物。但又不能被周嫂子发现,便由阿岁处理。恰好房间里有炭盆,所以就干脆投入炭盆烧尽。只是,布料不同于木炭,更何况还是浸染了血迹的布料,在焚烧后会结块附着在炭盆上,不易清理。令慈是个节俭的人,即便多年前的旧衣穿不了,都舍不得丢弃。但她却把染血的衣物毁掉,只能说明那些衣物染血太多,不得不销毁。”
“因为出血,也因为要焚烧血衣,屋子里必然有异味。以前,她没有燃香的习惯,可为了掩盖异味,只能在屋里燃香。”
“同样,为了不被家里人发现,令慈甚至提出无需儿媳妇们侍疾。她将一切都遮掩住,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原先是什么样,现今就还是什么样。从表面上看,她的病情并不严重,完全可以由阿岁一人照顾。当然,这一方面是阿岁做得很好,从无纰漏;而另一方面,则是她信任阿岁,相信她能帮自己隐瞒真相。”
“我猜,令慈早就怀了结束生命的念头,所欠缺的,就是一个时机。可是,时机在哪儿呢?谭郎中一直在为她诊病,若她突然发作,到时候请来的一定还是谭郎中。那时候,只要谭郎中一搭脉,就能觉出异常。前后差异太大,难免谭郎中不会发现什么。所以,当阿岁打听到一直为她诊病的谭郎中在大年初五要回乡下老家,所以,令慈便选择了初六这日。”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时,始终不做声的阿岁,突然插话道:“姨婆不愿意牵连到谭郎中。她说,谭郎中是个好人,若因为自己的缘故令人怀疑到他的医术,那就太冤枉谭郎中了。”
“老太太慈善!”云端感慨道,忽然问阿岁:“说到这儿,我有个疑问——方才你这么说,说明谭郎中并非庸医,也并不曾故意说谎,那么,所谓的‘好转’,又是如何得出的判断呢?”
“……我——是我。”阿岁轻轻阖了阖眼,慢慢吐出答案,“每次谭郎中来诊脉,其实都是我动的手脚。”
“你?你怎么做到的?”丰笑深觉着匪夷所思。
“我说过,阿岁可不是普通的小娘子。其次,她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好。或许,在你看来,她不该这样帮着令慈隐瞒。但在她心里,令慈对她的好,值得她这样做。只要是令慈要求的,她都会竭尽所能地完成。对么,阿岁?”
阿岁静静地看着云端。尽管她没有任何举动,可云端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答案。她甚至已经猜出,阿岁很有可能是以损耗自身修为为代价,在谭郎中为老太太诊脉的那段时间里,假使其气血充盈,从而得出与实际不符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