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姨婆生病之初,舅舅和舅妈们还表现得很孝顺,昏定晨省,嘘寒问暖。可渐渐地,他们的问候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漫不经心。到了后来,便成了早晚在门外站一会儿,说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姨婆说不要他们侍疾,舅舅舅妈们居然就坦然接受了?他们是不是以为,有了姨婆这句话,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自己的良心?”
“大舅为姨婆倒过一次便盆么?二舅妈为姨婆洗过一次小衣么?谁清理过姨婆呕吐后的残迹?谁在姨婆疼得彻夜难眠的时候陪伴她?”
“如果、如果他们有谁做过一次这样的事,就不会觉得姨婆的病情‘大有好转’?他们亲眼看见了,就不会相信郎中的话!”
阿岁急促地喘着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而丰笑已经被她的话惊呆了,犹如木雕泥塑。
待得喘息渐渐低下去,阿岁继续道:“虽则姨婆从未说过一个字,可我晓得,她心里必定极为难过。她总是说,舅舅们都很辛苦,要赚钱养家,舅妈们要照顾孩子们,要操持家务,也忙不开身。她为他们找理由,同时也在安慰自己。舅舅舅妈们嘴上时时刻刻把‘孝顺’二字挂在嘴边,可他们真得做到了么?还有你——姨妈!”
“我!我?”乍然被点到的丰笑像是大梦初醒般,蹴然悚然。
“是,就是你——姨妈!”阿岁嘴边噙着鲜明的冷意,“自姨婆生病,你可回来看望过她一回?”
“我、我、我……”丰笑一脸惊慌,不知所措。
“你想说,你写了信,一个月一封信,每封信里都详细问候姨婆的病情,写了好些叮嘱的话,是不是?”
“……”丰笑想点头,却不知为什么,喉中仿佛梗着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噎得她点不下去。
“姨婆说,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旁人家嫁出去的闺女,多少年都难得回一次娘家。能托人捎个口信,都算是有孝心。而姨妈却能做到一月一封信,已强过那些人百倍。可是,姨妈,你知道么——信里再多的话,也抵不过你握着姨婆的手在她身旁陪她片刻。”
阿岁的声音并不大,然,这些话飘入丰笑耳中,却如隆隆巨雷,震得她心神欲裂。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孝顺母亲的那个孩子。即便她出嫁了,可还是不放心娘家,总担心弟弟们不够孝顺。她每次回娘家,总是大包小包塞满一整车,吃穿用度无所不有,色色样样都是她花了心思细细挑选的。她总以为,母亲前半生受了那么多的辛苦,到了后半生,就该好好享受一下儿孙的孝敬——而体现孝敬的方式,不就是舍得给娘花钱么?
但是,阿岁的那句话却如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扇得她眼冒金星,涕泪横流。
“你们以为的孝顺,并不是姨婆真正想要的孝顺。她说,身着不过五尺衫,充腹不过三两饭。就算在她面前堆起金山银山,又怎及你们拿出一点真心实意?姨婆从来不会为难人!她舍不得为难你们,而只有我才晓得姨婆的一声声叹气里藏着的是什么。”
丰笑的肩膀抖得如筛子般,只闻喉中哽咽断续。
“因为害怕‘久病床前无孝子’,因为害怕她最珍惜的这份感情会因着病魔而消磨殆尽,更因为害怕这份感情会在日积月累无休无止的辛劳和怨怼中变质,变成两相生厌,所以,姨婆做出了选择。”
“可是、可是……”丰笑拼命摇头,显然还是无法接受。
“嘁!”阿岁不屑地低低冷笑一声,略略提高了嗓门,“我说过,姨婆从来不会为难人,同样,她也不会为难自己。她说,自己这辈子吃的苦够多得了,她不想在再苦了。生病太苦,太痛,而她老了,没有力气再与天争命。她只想任性一回,顺从自己的内心,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姨婆喜欢笑,讨厌哭哭啼啼。她不愿意看见儿女们围着自己面露悲戚流眼泪。她说,这一辈子,她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们,所以,当她想要放手时,她就放手了。”
“不——”丰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我不想啊!我还没有握着娘的手陪她说话——我还没有……”
这一刻,丰笑骤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过,很多话没有说过。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云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内心却如海潮翻涌,久久难以平息。
母子亲情如坚实的城墙,牢不可破,可以抵御任何刀剑的劈砍。然而,它却难以抵挡风霜的消磨。任何事最怕“日积月累”,再厚重的城墙也会在日复一日风霜雪雨的侵蚀下,变得斑驳、破旧、脆弱,直至垮塌。而亲情亦如此——做一日两日的床前孝子容易,做一年两年的床前孝子却难!当“孝子”这个名头成了压在他身上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时,他看向母亲的眼中不再有孺慕之情,取而代之的将会是深深的厌恶和怨恨。
两相生厌,多可怕的四个字啊!
丰笑哀泣不已。
云端怔怔地望着门槛外渐渐发白发亮的庭院地面,直至觉着白得刺眼了,才收回视线。她走到丰笑身边,安慰道:“令慈是什么脾性,你应该晓得。我听说,她宁可在城外另选墓穴也不肯葬回乡下,想必是不欲与丰家人搅在一起。但她又不许下一辈与丰家人交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这说明令慈爱憎分明,同时又思虑长远。她这般个性,定然在决定之前反复思量。她决定放手,就说明她对你们都很放心,也相信你们将来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云端轻轻拍了拍丰笑的肩膀,叹息道:“令慈不是任性,而是真性情。她不为难自己,也保全了这份珍贵的亲情。她的一番苦心安排,你阖该领会才是。不要令她老人家失望!”
最后,她低低补充了一句,“老太太不过是挑了个自己喜欢的结局。”只是,这一句她说得既低且轻,或许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日头渐高,门外传来阵阵动静,夹杂着丰家兄弟与执事商议的低低交谈,又有知宾向主家讨茶、以及月兰高声吩咐周嫂子赶紧将热茶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