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挺直腰板,神情肃穆,仿佛坐在讲堂下的小学生,正专注地聆听一场极其重要的演讲。
“亲爱的朋友,很高兴你能进入‘希望之舟’。你通过了主控系统的安全许可,这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族,啊——对不起,我有点儿激动,请原谅我的失礼……”老者没说两句话就哽咽起来。他略带慌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擦了擦眼角。
“人族的情况怎样了?你们还好么?今天是——”老者顿了顿,目光往旁侧一扫,“哦,这不重要!不管你来自哪个时期,不管你我相距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加久远,总之,你出现在这里,就是个令人激动的好消息!而我,‘希望之舟’的最后一名驻守人员,卡尔??汉密尔顿,向来自未来的朋友致敬!”
最后一名驻守人员?
云端心头一紧。她若有所悟地凝视着老者。尽管他只是个已经故去之人的虚拟形象,但眉宇间的孤寂却如亘古不化的寒冰,清晰地令人悲伤。
忽然,几声浑浊的咳嗽打断了云端的走神。老者捂着胸口,粗重地喘着气,仿佛随时可能罢工的老风箱。
“很抱歉,我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糟糕了,大概,离死不远了。但是,我并不难过,相反,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以前我可不这么想!那时候,我们天天盼着基地有人来。即便没有人来,有消息传来也能令大家高兴好几天。可是,当基地发来‘再见了,我亲爱的战友们’的最后一条消息后,‘希望之舟’就与基地断绝了联络。之后的很多年,‘希望之舟’就像失去了希望的沉船,与世隔绝。‘希望之舟’再也没有迎来新的战友,却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人,直至——剩下我一个人。”
“我严格遵守指挥官的要求,定时用餐和休息,从不懈怠地锻炼身体,维护系统设备,尽可能地确保自己和‘希望之舟’都活着。可是,我老了,从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变成了各个器官都报警的糟老头子。我坚决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每一天都努力活着,绝不自杀。可当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我真是开心啊!这种糟心的日子,我真是过得够够的,一天——不,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我就要去和我的战友们会合了。”老者眉头耸动,露出一抹愉悦的笑意,“但是,在死之前,我需要完成一些事情。”
蜻蜓点水般的微笑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被庄肃所取代。
“未来的朋友,在你的那个时代,人族是否已经推翻了吸血鬼的压迫统治?你们的孩子是否在阳光下欢快地跳舞歌唱?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但是,我还是要郑重地提醒你——千万不要遗忘历史!人族是个伟大的族群,但人族也面临过岌岌可危的时刻。吸血鬼竭力想要将人族从这个世界上抹杀,为此甚至篡改历史。但是,未来的朋友,不管你现今的生活多么自由美好,都应当牢牢记着在人族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段最黑暗最无望的岁月。”
“亲爱的朋友,我并非是在古板地说教——我说过,我快死了,不会把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那么无聊的事情上。而我之所以要这么说,是希望你们能够吸取教训,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这是一个即将死去的糟老头子最诚心诚意的提醒——让我们抓紧时间开始罢!”
——没有人能说清楚吸血鬼这个种族是何时产生的。
然而,从这个种族萌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与人族的天然对立关系。因为,他们吸血。
当然,世界上很多生物都吸血为生,有昆虫、软体动物,甚至植物。但是,只有吸血鬼这个种族,成为人族最大的敌人,因为,他们有智慧。他们会伪装成人族,说着人族的语言,穿着人族的衣裳,甚至有时候,他们比人族更像一个人。但是,当他们亮出尖利的犬牙,眼睛里泛起血色的光芒时,他们就会比最凶恶的野兽还要可怕和残忍。
在人族的史书上,鲜有对吸血鬼的记载。尽管有关赏金猎人的故事时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但于绝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吸血鬼只是个虚构的形象。
当太阳升起时,吸血鬼躲在黑暗里瑟瑟发抖。而当夜幕降临时,吸血鬼会穿上漂亮的礼服,手捧一束殷红的玫瑰,彬彬有礼地出现在人族举办的宴会上。他们谈吐优雅,容貌俊美,令人着迷。谁能相信这样的“人”会是吸血鬼呢?哦,当然,也有不幸发现了他们真实身份的倒霉蛋——只是,发现得太晚了,吸血鬼已经亮出了吮血的利齿,嘴角噙着一丝优雅的微笑。
在久远以前,人族对吸血鬼的看法是:这是一群躲在阴沟里像耗子一般的卑劣种族。他们畏惧吸血鬼,但更多是感到恶心。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族对吸血鬼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在文学作品中,人族赋予了这个种族一个别有意味的称呼——“血族”。血族?吸血鬼?同样都有带“血”,却有天壤之别。这个新的称呼意味着人族视之为平等的、甚至可以交往的族群。而在这些文学作品中,这个族群自带神秘、悲怆、美丽的光环——“是上天强迫血族不得不吸血,是命运的不公造就了这个种族的苦难!”
这种悲天悯人似地哗众取宠的腔调,居然收获了一大群拥趸。渐渐地,对吸血鬼的赞美不仅仅存在于文学作品之中了,甚至影响到现实中许多人的思想。有一些人开始为吸血鬼翻案,为他们吸血的行为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竭力将其打造成一个生而不幸却自强不屈的伟大种族。
“很难说这是不是吸血鬼蓄谋已久的诡计。可不得不承认,这个阴谋非常有效。但是,仅有吸血鬼是不可能达成这个目的的,其中,少不了人族的参与。我不知道这些人帮助吸血鬼的理由何在——我压根儿不能理解,人怎么能与吸食自己鲜血的怪物融洽呢?难道他们以为别人都是吸血鬼的食物,唯有自己是个特别的例外?多么愚蠢!多么可笑!亲爱的朋友,你说,是不是这样?但——”老者一声长叹,目光中透出犀利,“就是有这样的人,他们因为愚蠢的幻想而背叛了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