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紧咬牙关强忍着笑，绷得面皮险没抽筋。她算是看出来了，九目这妖怪，虽说脑袋不少，但似乎并不好使，九颗脑袋加起来也还是缺根弦。偏生它还不自知，总显得好像有点聪明但又不大聪明的样子。

云端心里生出一丝担忧，但又不好直说。她想了想，和声道：“你来此地多久了？可曾去过其它地方？觉得此方世界与你的老家相比如何？”

九目眸光一滞，顿了顿，小声应道：“嗯，让我算算——五年了，如果加上我昏睡的头一年，整整五年了。”

云端心里一咯噔。她立时回忆起来，上辈子读大一那年，老家的确发生了白日流星的奇观。虽则她不曾亲睹，但她爸在电话里绘声绘色地细细描述了当时景象，滔滔不绝地说了二十多分钟。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在老家的美术馆里，当年也摆设了一座不锈钢莲蓬雕塑。只是后来她忙于读书、工作，再也没有闲暇走入美术馆，也就没有机会看到那里的莲蓬雕塑。

所以，就时间线而言，在这个世界的此时，是不是也有个年轻姑娘，心怀对未来的向往和激情，丝毫不曾觉察蠢蠢欲动的职场阴祟？在这一刻，云端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找到那个姑娘，告诉她不管多么难过多么失意，切切不可借酒消愁——醉一场的代价，太大了啊！

云端愣了好一会儿神，待得回过神来时，九目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从它当初千方百计地想要挣脱出去却始终不得，到渐渐适应，再到如今已经安然接受现实。

云端的担心略略打消了一点，继续试探它，“你就真不想出去？这地方待久了，不腻么？你已经待了五年，未来还不知道继续待多久呢？”

“那有什么办法？”九目叹气，“虽说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半分动弹不得，的确有些难受。不过呢，所谓‘心安便是身安’，其实想想看，我这身钢铁铠甲还是很不错滴！独一份儿啊！不晓得要羡煞多少小孩子！”

九目偷偷瞅了一眼云端，眸光微闪，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片刻之后，它轻轻一叹，“算了！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反正这个地方很安全，既没有谁天天督促我修炼，又不会有人想要挖了我的妖丹，且安逸地过吧！”

它一不小心，竟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

——没错！而今的九目，已不是一抹残魂，而是已经蕴养出了妖丹的妖怪。

造化使然，令它躲在这个坚固的大莲蓬里，禁锢了它，却也成就了它的一场机缘。天生天长之物，要生出灵识何其不易？更何况这大莲蓬出自人工打造，更是难以生出灵识。然而，它却被赋予了人心念想，又在红尘中熏染，日积月累，倒与投入其中的九目残魂相交相融，竟成一件奇特的妖物。

九目算是二度为妖，殊为珍惜现今的得来不易。它打小儿就生活在弱肉强食的妖族世界，见惯了动辄打杀血肉横飞的场面，乍入这个安宁平和的新世界，还以为在做梦。

九头鸟并不是个擅长打斗的族群，盘辰大王接纳它们也不过是因着九头鸟脑袋多、飞得快，适合做些放哨、警戒、侦察的活计。在庚流界，它们这一族没少受欺负——便是同在盘辰大王麾下，也难保不受其它厉害妖族的欺辱。

一直以来，九目就没有啥大志向——它只想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不要死于非命便足矣。可它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连庚流界都会有毁灭的一天！但令它更是在梦里面都梦不到的是，自己竟在一个没有争杀没有血海的新世界里重活一回！

再蕴妖丹是不二选择——毕竟，九目绝不希望某一日人类把它丢到垃圾场，甚至投入回收炉中——甭看它来到此地不过短短五年，但已经见识到人类是多么地喜新厌旧。

当然，要在红尘驳杂的人世间吸纳灵气蕴养妖丹并不容易，便是熟门熟路二次回炉，九目的新妖丹也不过仅有半个芥子大。

旗开得胜，九目愈发懒散——除了不能离开，真心觉着这里哪里都好。况且，它的小日子过得一点儿也不寂寞：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新闻八卦，上至国家大事，下到保洁阿姨的儿子在同学聚会上与前女友破镜重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九个脑袋各有偏好，成天价忙着各（争）抒（吵）己（不）见（休），就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用，修炼一事自然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样的日子，悠闲自是悠闲，但缺点也是显而易见——那便是，直至今日，大莲蓬上的所有莲子只能由一个脑袋操控，而多数情况下，这个权利属于老大脑袋。

“老大？”云端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

“哦，我们九头鸟出生时，是依着脑袋从蛋壳里伸出来的顺序排序的。老大呢，就是第一个从蛋壳里探出的脑袋。以此类推。”九目毫不藏私地科普。

“嗯，听上去还挺符合逻辑的。”云端不吝赞赏之余，又提出了新的疑惑，“万一同时冒出二个脑袋呢？怎么区分大小？”

“呃——”九目卡壳了，呆了半晌，方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回答：“好像……似乎……大概……不会发生这种意外吧？反正，在我们早隶山，谁的脑袋都是一个接一个出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