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且苴猛猛一拳砸在石案上,登时将石案一角砸豁了。侍卫吓一大跳,正不知所措,却见自家将军紧锁眉头,缓步踱出营帐。
他遥望天际,正见一丛晚霞如火如荼,将半边天空都映得耀眼极了。那晚霞金红交织,与自己的毛色一般无二,流光溢彩,瑰丽无比。
且苴眸色犀利,似乎要刺穿那绵延万里的晚霞。随着时间的推移,晚霞渐渐黯淡,绚烂的金红色被暗沉的青黑色所吞没。且苴缓缓吐出一口气——为今之计,只有一法了。
不独谢白,所有人都发现兽族人的追击愈发猛烈了。
为此,谢白又是焦虑又是无奈。
依照法杖指示的方向,他们早该在三日前就进入无生之境了。然而,且苴率部步步紧逼,设下连环套。未免落入敌手,他们不得不数次改变行进的方向。现如今,无生之境就在数百里外,可他们却无法靠近。
显然,敌人不想他们进入无生之境。
所有人都晓得,进入无生之境会面临多大的危险。但是,于木族人而言,无生之境是法杖指引的方向,即便不知所以,他们也坚信法杖不会出错。可兽族人就不会这么想了。不管底下人怎么想,且苴是个将军。在他看来,只要能擒获木族人,哪怕只有一人活着走出无生之境也值得。可问题是,有希望达成么?
暮色四笼,在一片乱石林里,狼哭鬼嚎般的风声遮掩了一切声响。
一片碗形树叶在一双双手之间传递。每个人只浅浅啜一小口,便将碗传给下一个队友。一圈传下来,原本就不多的灵液还剩一碗底。
树叶传到小沛手里。他低头只润了润双唇,并未入喉。灵液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仿佛春天里的阳光,令人迷醉。他喉头涌动,竭力克制住干涩的痒意,双手捧着树叶,起身走向倚靠在另一块乱石下的谢白。
“队长,大家都用过了,这些——”小沛把树叶递过去,“你都用了罢!”
谢白并没有抬手,而是回眸望向队友们。见他们各个儿眼睛发亮地盯着自己,还不住地点头示意,方接过碗,一饮而尽。浅浅的碗底不足一口。谢白伸出舌头又将叶片细细舔了一圈,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队友们不由笑出声来,尤以阿茄的笑声最大。谢白恶狠狠地回瞪,却引来更放肆的笑声。
“队长,他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小沛担心谢白想多了,急忙解释。
“我明白。”谢白望着小沛,低声道:“辛苦你了。”
“啊?没……没有的事儿……”小沛没料到谢白忽然道谢,紧张得都开始结巴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其实,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情况十分危急。”谢白轻声叹道。
小沛面色一肃,蹲下身来,平视前方,“队长,你的意思是,灵药用光了?”
“还剩几粒,但也坚持不了多久。”谢白翘起拇指轻轻摩挲着树叶,像是在细细检查叶面上是否还有残存的灵液,“灵丹化液,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口,可疗效却大打折扣,只能说聊胜于无。我担心的是,即便如此,我们也难以再坚持十日。十日后,就只能动用法杖里的灵力了。”
“不可——”小沛低声惊呼。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谢白无奈地望向漆黑的夜空,喃喃道:“方才我已经探查过,这里方圆三百里都没有水源,再这么下去,无需兽族人动手,我们就会自己耗死在这里。”
“……”小沛沉默了。其实,自七日前谢白不再给大家发灵药,而是以自身血液化灵药为灵液时,他就明白了。片刻后,他咬着牙哑声道:“队长,还有我……我可以的……”
“不!”谢白一口否决,“你不可以!”
他抬眸望着眼前这个犹带几分稚气的年青人,放缓了语气,“你还小,就算你把自己奉献了,于大伙儿,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小沛,我之所以同你说这些话,是希望你心里有个数。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也要带着大家活儿找到祖地。”
“我?”小沛茫然地望着谢白。绕是他心思敏锐,可到底年岁尚小,对谢白话里的“坚持不下去了”是何意并不理解。
在他看来,队长怎么会坚持不下去了呢?他既不会投降,也不会撇下大家伙儿独自逃之夭夭,何来的“坚持不下去”?
不过,他还是坚决地拒绝了谢白,“我又不是队长,我才不要咧!队长你一定是流血过多昏了头说胡话呢!赶紧休息休息罢!”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片荒凉的土地上,除了砂土乱石,就只剩下风了。
风在乱石林里呼啸着来来去去,仿佛隐身的鬼怪在孤寂的寒夜里长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