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生之境里,最大的困难是迷失方向。天地苍黄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际线。行走在荒芜的大地上,总有种走着走着就会走到天上的感觉。当熟悉的标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眼前时,谁不绝望呢?失去方向,意味着最终的结局必然是饥渴而死。
在这样的地方,就算兽族人无惧生死地追杀而来,也会很快迷失前路。所以,说句大实话,只要迈入无生之境,木族人委实无须担心身后会出现兽族人。
而有法杖指引方向,木族人找到祖地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也正因为如此,谢白最担心的,恰恰是灵药即将耗尽。
他并不晓得当那一刻来临时,仙人是否会慷慨地帮助他们——她那么富有,甚至用一大把垂心兰果去喂灵鹿!
无生之境中没有日升日落。
天地间只有一个颜色,而光亮就好像从一层厚布后透过来似的,阴沉而压抑。没有了日出日落的变化,对时间的感知就陷入了混乱,而这种混乱令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谢白时常会产生幻觉,总觉着自己早就死了,而今不过是个一心想要走出绝地的鬼魂。起先,这种幻觉隔几天才会出现一次。而今,情况越来越严重,这令他惊恐不已。
忽然,远远传来几声凄厉的唳鸣,仓惶且疲惫。众人举目望去,便见遥远天际一只大鹳在无助地盘旋。
当他们初次见到这只大鹳时,还有几分惊慌,生怕被兽族人发现而追来。而在几次歇脚之后,大鹳依然没有离开那片天地,木族人也就不再关注了,心里惟余庆幸。
若无法杖的指引,他们也会如大鹳一样,迷失方向,永远无法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几天几夜,谁知道呢?反正大鹳的影子是看不到了,但鹳唳依然隐隐传来。不知道那鸟儿还能坚持多久?
在上次歇脚时,众人分食了最后一颗灵药。僧多粥少,每个人都体力透支得厉害,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祖地就在前方,可前方还有多远?谢白偷眼望向队伍之外。
不远处,斜倚在灵鹿背上的仙人微阖双目,眉头略蹙,似乎亦有一丝倦意。黑色的天衣垂在灵鹿身侧,随着灵鹿行走微微翻飞,宛若飘摇的水草。
“啪!”有人撑不住了,踉跄几步后倒在地上。旁边的人去搀扶他,却连自己都被扯倒。两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几次勉力想要爬起来却无力做到。周围的同伴们围了过去,拉的拉,拽的拽,结果却是更多的人倒在了地上。
谢白望了眼滚了一地的同伴,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追上步履慢悠悠却始终一步不停的灵鹿。
“仙人——”他跪下来,“求您——求您——”
云端睁开眼,拍了拍金子的鹿角。金子停下脚步。
云端并没有将剩余的垂心兰果分给他们。此果虽有奇特药效,但于而今陷入饥渴中的木族人并不合适。她想了想,轻抚鹿角,忽然间,指间便多了一截细长的枯枝。
地面板结地比石头还要坚硬,即便用刀枪用力去戳,也只能戳出个浅浅的白印。然而,金子轻轻一跺,地上便多了个寸许的小坑。云端捻着枯枝,对着小坑隔空投去,只轻轻一插,便将枯枝稳稳当当地插入坑里。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见一只晶莹剔透的水球忽现掌中。水球被抛出,在枯枝上方乍裂,淅淅沥沥的雨水撒在枯枝上,顺着纤细的枝干流入小坑。
很快,在众目睽睽之下,枯枝焦黄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润泽光洁,泛出青金色的光泽。枝干上冒出一个个小小的绿芽。转瞬间,小芽变大、变长,成为弯弯曲曲的细蔓。而在细蔓顶端,颤颤巍巍地绽出一片嫩绿的叶子。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齐齐长大了嘴巴,“啊?!”
“一人一蔓,拿去罢——”云端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阖上双眼。
谢白迟疑了一瞬,上前掰下一截细蔓。有他开了头,后面的人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截取。当枝干再度变得光秃秃时,不多不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截细蔓。金子上前叼起枯枝,一眨眼,枯枝便消失无踪了。
所有木族人的全部身心都汇集在掌心,感受着绿叶所散发出的清新而旺盛的生命力。他们急切地将绿叶含入口中,顿觉一股清泉注入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