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放弃了对过往的回忆。于他而言,过往并不重要,眼前的一切意味着新的生命即将启航,他会成为天地间最强大的所在——
“我要成——神——”他嘶吼着,回声在山谷间激荡不已,惊动了无数飞禽走兽,汩汩山溪在这一瞬都静默了。
“你不该这么狂妄。”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惊得木好悬又从土里拔出根来。
“你怎么还没死?”反应过来是谁在发声后,木恼羞成怒地吼道。
“上天是公平的,雷电劈中了我们共同的身体,将灵智赐予了你,同样也赐予了我。我们一起把根拔起来,一起逃离危险。如今,我们获得了新的生命形式,应该回馈这片滋养我们的大地,而不是狂妄地想要成神。”
世界上最扫兴的事是什么?
莫过于不得不同冤家对头分享一切——分享荣耀,木感到自己的快乐被腰斩了一大半;分享愤怒,只会让愤怒加倍。
可是,他没有办法把这个家伙从身体里驱逐出去。因为,这也是“他”的身体。
他们就好像一对双胞兄弟,却偏偏只能共存在同一个身体里。木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却徒劳无功。他也曾试图说服这个家伙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而听从自己的命令。可那家伙却温和地回应:“你为什么总那么霸道呢?为什么不愿与大家伙儿和睦地相处呢?”
木痛苦地嘶吼着打断了“他”的话——快闭嘴罢!这些假惺惺的伪善,令他恶心地想要呕吐。
木的话被打断了,可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抬手抚摸了一下肩膀上的鸟窝,让受惊的小鸟重归梦乡。
对于共享同一个身体的兄弟,木只能感到无奈。
当木还是一株普通的树的时候,它就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似乎有个兄弟藏在它的身体里。那时候,它很怜惜这个兄弟,非常乐意与它一同成长。可是,渐渐地,它感应到这个兄弟并不和善。它总爱抢夺一切,不肯放过一丁点儿,以至于在周围就连一根小草都生长不出。它讨厌鸟儿,讨厌松鼠,讨厌一切可爱的小家伙。甚至于,它还把树上的鸟窝都摔在地上。
木很难过。自此以后,它就不再如以往那般忍让这个兄弟了。它想要强大,想要保护那些小鸟小兽不受伤害。
木与它的兄弟就这样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同生活了很多年。它能感应到兄弟的暴怒,不止一次地安抚它,却发现只会让它更愤怒。木渐渐明白了,它的兄弟——恨它!
木晓得,它的兄弟恨不得它死。但越是这样,木越不敢松懈——它的兄弟太霸道了,而一棵霸道的树非但不会庇护森林里的生灵,反而会成为它们的灾难。为此,木努力成长,想要压制住它的兄弟。
共享同一个身体的结果就是无论多么努力,成就都会同时加冕在彼此身上。
霸道的木努力地把根扎入深深的地下,拼命吸取着土壤里的一切力量。它竭力伸展着枝桠,以期获得最多量的阳光。
和善的木喜欢清风星光,喜欢朦朦的雨丝和淡淡的月色,大自然也会慷慨地回馈它。
就这样,一年年地,它们长得越来越粗,活得越来越久。
即便获得灵智,他与“他”也无法分开。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
和善的木很开心,不止是因为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还在于他获得了自更高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的能力。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表达他的情感——而在此之前,它只会懵懵懂懂地感应“好”或“不好”。
霸道的木只高兴了短短一段时间。他心里积蓄了太多不满,而生命形式的改变并不足以将那些不满都消除掉。他想要得到更多。
他们成了森林生灵尊崇的“神树”。
即便是熊罴、山猪这等猛兽,也只敢远远地匍匐着绕行。这令和善的木颇为难过。
他希望森林里的动物都亲近自己,在身周嬉戏玩闹、唱歌跳舞,而他则会拍着树叶为它们伴奏。但是,他的兄弟散发出暴戾的气息,立时就把动物们吓得惊慌失措、抱头逃窜。
他却阻止不了他的兄弟。因为,这是他们共同的身体,他无法完全控制。
木烦死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了!
那些乱糟糟的噪音,只会让他更加心烦意乱,想要嘶吼,想要撕扯。
终于,不会再有什么鸟呀兽呀的凑过来了。木觉着这个世界还不算太坏——如果把那个家伙再干掉,那简直就太完美了!
他们都在暗暗较劲,都想获得对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