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脚踩空!
老狐登时毛骨悚然,手脚扑腾着想要抓住什么可以攀援的东西。然而,四下皆空——就算被夜雾蒙蔽了视线,可在老狐此刻大开大阖的动作下怎么都应该碰触到的崖壁,却陡然消失了!
方才那一跃,老狐仿佛跃进了另一个时空。
“扑通!”
失重的感觉被身下的结实触感取代了。老狐不顾跌得痛,立刻翻身四脚着地就要逃窜。
“你急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女声幽幽响起,而与此同时,一声促狭的轻笑伴随着厚重的妖息笼罩在老狐身上,犹如囚笼将它牢牢锁住。
老狐被妖息压得动弹不得,勉力微微抬起头,便见一袭黑衣自虚空中慢慢显出。黑衣如乌云鬼雾,散发着肉眼无法觉察的氤氲之气。而它的主人却白净明艳,只是眉宇间隐藏着的冷冽令老狐不寒而栗。在黑衣女子的右肩上,懒洋洋地趴着一只不过寸许高的金色小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老狐,而那声轻笑正是出自小鹿。
金子慢吞吞地站起来,自云端肩头顺着手臂“哒哒哒”跑下。它踩着小碎步,每迈出一步身形便是一变,待行至老狐面前时,已变得高大健美,而头顶上两只弹丸大小的鹿茸则成为庞大的鹿冠,缀玉挂芝,吸风吞雾。
老狐的眼睛都直了,一颗心径直沉到了脚底——虽不知眼前鹿妖的来历,但以它近三百岁的阅历,已足以飞快地判断出自己那点儿修为在鹿妖面前不堪一击。
“给我瞧瞧你从佛像腹中偷的什么?”金子踩了踩脚下的石头,发出清脆的“踏踏”声,如擂鼓击在老狐心头,阵阵心惊肉跳。
金子等了片刻,却见老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吓傻了似的,不由有些生气,“喂——问你话呢!”
金子以为老狐折服于自己的强大和美丽,不免有些沾沾自喜。云端却没那么好糊弄。她静静地打量着老狐,目光澄净。然,老狐却有种仿佛被她看光了的恐惧和窘迫,便是藏在厚毛之下的东西,似乎都无所遁形。
月亮在它面前的石板上投射下淡淡的影子。山风裹挟着秋夜的薄寒,吹卷了老狐的毛发。终于,一滴晶莹的汗水自它额头滴下,“嘀嗒”,落在光滑的石板上。
这石板约莫两尺见方,青中泛白,表面光洁如镜。显见,常有人坐在这里。汗珠在石板上漫开,映得石板愈发莹润。
云端瞅了瞅石板,微微一笑,漫声道:“今夜既非十五,又非朔望,你顶着头盖骨做什么呢?难不成这世上有了我不曾听过的妖修之术?”
她这番话的口气甚大,仿佛无所不知似的。老狐却不敢有半分轻忽——它自诩匿形逃遁之术无人能及,莫说在狐族之中,便是历数妖族,能及得上它的也寥寥无几,却不想今夜竟栽在这一人一鹿手中。
它偷偷转了转眼珠,沉重地长叹一声,似乎放弃了抵抗,安顺如驯。
“上仙容秉,并非小妖偷拿宝物,而是它本就是故人遗物。”
“故人遗物?”云端微微挑眉,“既是故人遗物,缘何藏于佛像腹中?这听起来倒是稀奇,难不成有什么说法?”
金子抖了抖耳朵,不由抻长脖颈,目光灼灼地盯着老狐。老狐低着头,却似乎觉察到对面不容躲闪的灼热,身体愈发僵硬,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很快就打湿了浓厚的额发。
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推挟着崖下的浓雾漫卷如潮。雾潮翻滚着倒涌而上,溢过崖岸,悄无声息又气势磅礴地扑过来。顷刻间,崖顶上或立或伏的几个人,便被浓雾遮挡得不见片影。
只是,谁能想到,在这样的浓雾当中,竟有一小块地盘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老狐惊愕地环顾四周,只见浓雾完全遮蔽了视线,自己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异界。崖下浓雾有多大多浓,没有谁比它更了解。然,却从未有过如今夜这般,竟会翻卷上了崖顶!更勿论现下这副光景!
先前游移不定的小心思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偃旗息鼓了。它不过是个只有三百岁的小小狐妖,面对如此强横的实力,还能如何呢?
老狐伏下腰身,沉声道:“还请上仙容小妖见礼。”
得了云端允可,老狐缓缓人立而起。待站定后,却是一位鹤发老者。老者身着姜黄博袖大袍,双手捧着一物。那物件是个不规则的圆形,灰白色,表面和边缘都皆为光滑,通体散发着玉质般的莹润光泽。
老狐将其高举过顶,可云端却没有接过的意思,而是就着老狐苍老的手掌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方道:“看来,你甚为珍惜这故人遗物。既如此,你还是妥帖收好。”
见云端没有强夺的意思,老狐心下偷偷松了口气,自嘲地微微摇了摇头——这块头盖骨,于自己意义非凡,但终究只是一方俗物,除了他自己,谁会当它是宝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