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鸡肉剩得多,居然还被胡二分到一杯羹——不知它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偷到了鸡头和半个鸡屁股,可把它给吃美了。意犹未尽之余,它舔了舔嘴角的残油,缩起短尾巴,双手抱头呼呼睡去。
这一睡,直到半夜里肚饿才又醒来。在村里溜达了一圈,惊起几声狗吠之后,它无声地走到一扇敞开的窗前。
炕上,白家小少爷睁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很新,是鲜嫩的春绿色,轻薄又透气。胡二猜这帐子必是小少爷从自家里带来的——时常来白家庄溜达,听过无数墙角,没有谁比它更清楚各家的家底——谁家也拿不出这么漂亮一看就不便宜的帐子!
再一次地,胡二鄙视又羡慕了一番有钱人家的矫情。
白家小少爷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小的白净脸蛋居然流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轻愁。许久之后,他翻了个身,阖眼睡去。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好,抿着淡淡的眉头,偶尔发出几声梦呓,“落后”“愚昧”“害人”。
胡二想,也不知谁得罪了这位小少爷,居然在梦里还骂人。
翌日,白烁正在小口地吃着煮鸡蛋,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可是二少爷?”他抬头望去,便见门外站着一位苗条少女,手里端着一只大大的木碗,碗里装满了红艳艳的果子。
那少女迈过门槛,将大碗放到白烁面前的炕桌上,笑道:“我是元宝的大姐,我叫大妞。乡下人家也没啥好东西,倒是这些果子还应季,又甜又软。二少爷尝个新鲜罢!”
白烁晓得这是人家来答谢昨晚送过去的那包枣儿糕,便也不客气地摸过一枚果子送到口中,惊喜道:“果真好吃!”
大妞欢喜道:“二少爷不嫌弃就多吃点儿。这果子不耐放,大抵县城里是见不到的。”
白烁又捻过一枚咬在齿间,含含糊糊道:“大妞姐姐多大了?”
大妞一愣,随即回答:“十六了。”
白烁吃了一惊,“十六就要嫁人了?”
“是元宝告诉二少爷的罢?”大妞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我们乡下人都是在这个年岁订亲。我是去年订的亲,男家等不及,想让我早点嫁过去。”
“为什么啊?”白烁愣头愣脑地追问。
“……”大妞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他年岁有些大……”
“多大?”
“……三十五……”
“啊?咳咳咳!”
果核卡在喉咙里,白烁咳得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
大妞离开后,白烁从勇大伯媳妇口中得知缘由:元宝娘生病时,欠了好些钱。他家只有一点点薄田并两间破屋,便是悉数卖了都不够还债。此时,邻村有户人家提亲,说男家愿出一份高高的聘礼,条件是要大妞尽早嫁过去。
这户人家算是富户,有三十多亩田。只是男方年岁稍大了些,还有两个孩子……
“十六岁就当后娘?”白烁给惊得不轻。
勇大伯媳妇兴许知道得更多些,只是二少爷还是个小孩子,有些话是不当说的,只能挑着合适的话语搪塞几句。
下午,趁着周遭没人之际,白烁逼问元宝:“你可知大妞姐姐嫁的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能让她嫁给三十五的男人?比你爹都老罢?”
元宝无奈道:“我也没办法啊!我爹同意,大姐也愿意,我能说得上么?况且,订亲后,那家人就送了一半聘礼来,如此我爹才不用卖地卖房子。待得另一半聘礼送到,我家就可以还掉一大半欠债了。”
“可是……可是……大妞姐姐才十六……”
白烁眸含愤怒,紧握双拳。
傍晚时分,是一天当中最好的乘凉休闲之时。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农人阖家围坐在院子里,说的说,笑的笑,心里盘算着收割之后缴了秋税交了田租,剩下的粮食够不够吃到明年?若能还剩下几个余钱,便要好生攒起来,几年后就可以给孩子们说亲了。
唯有白烁,精神萎靡地坐在树下,便是元宝来寻他去捉萤火虫,他也恹恹地拒绝了。
一只黄毛方脸的小狗悄悄钻过篱笆,站在几步外静静地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