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的意思是,一根鸡毛意味着情况不妙,两根鸡毛是‘糟糕’,三根鸡毛是‘救命’?”琛娘再也忍不住了,掩唇咯咯轻笑。一抬眸,却见弟弟一脸严肃,与平素判若两人。他眸色幽深,如深不见底的渊泽,然而,琛娘却似乎感受到那渊泽之下即将喷薄的火光。
她不由敛神,“二郎?”
“大姐姐,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仔细听我的话。”白烁的面容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郑重。
“好,你说,我仔细听着呢!”琛娘受其影响,不由屏息凝神。
“你嫁去卢家,相隔千里,日子过得是好是歹,我们只能从你的信里知晓。可是,万一卢家人截了你的信呢?万一他们换了你的信呢?”
“……不、不会罢……”琛娘瞠目结舌。她想说几句玩笑话,可对上白烁眼中的冷肃,却不知该说什么。
“首先,你半年,不、三个月……嗯,不好,还是一个月——对,就一个月给我回一封信。其次,你就用我准备的这些信封寄信。若诸事平安,用这种画心的信封。若有不好,根据轻重缓急就用画鸡毛的信封。记住,三根鸡毛意味着情况危急。”
琛娘刚想说“若有不好,我写在信里便是”,可随即想起白烁将将说过的话,立时明白了他的隐忧。她摇摇头,想把这些荒谬的猜测从脑袋里甩出去。可另一个声音随即又在心底响起。
她想了想,强笑道:“二郎委实细心,我听你的就是。只是,一个月一封信未免过于频繁。卢家——嗯,即便不是那么好,到底也是体面人家,不至于、不至于哈——”
白烁阖目,片刻后,睁眼点头道:“那就三个月!三个月一封信,不能再久了。大姐姐,你才十六岁,却要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做大官儿,让你在卢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欺负你!”
琛娘的眼眶渐渐红了。不管白烁的担心是不是多此一举,可他的这份心意,却珍贵无比。
白琛出嫁了。
在永平十一年的春天。
送嫁的娘家人是白二爷和白二奶奶。依着时下风俗,应该由娘家兄弟护送一路,意为向婆家人暗示——我家姑娘可是有兄弟撑腰的。怎奈白大郎远在书院读书,次年就要府试。在此要紧关头,便是亲妹妹的婚事也不能打搅他读书。至于弟弟二郎,还只是个八岁小童,谁敢让他担此重任?
白烁也不吵不闹,出乎意料的乖顺,令一直悬着心的白大爷夫妇不敢相信——他们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性了!
然而,他们并不晓得,这段日子以来,白烁过得很痛苦。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学会了隐忍和妥协,晓得在这个家里,怎样才能获得话语权。所以,他下定决定,一定要尽早考取功名——唯有功名,才是他碾压这个世界上一切不公的坦克!
“敢问上仙,何为‘坦克’?”胡二毕恭毕敬地请教云端。
云端并没有立时回答他,而是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一脸老实样儿的方脸老者。
她晓得,这老狐狸精,在试探她哩!
云端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被胡二察觉到异样,不过,她也不曾刻意隐藏。她想了想,抬指在空中虚画几下——一个在胡二看来不知所谓的怪物凭空出现。
“这……便是坦克?”他愕然看着黑色线条的方形怪物,并没有看出哪里有不得了的地方。
面对胡二的困惑,云端无意释疑——这叫“有来有往”,彼此都用手段吊着对方,且看谁的脖颈抻得更长些。
四轮怪物徐徐消散,月光如银倾泻而下,崖台上一片雪白。胡二抬眸偷觑,见云端一袭黑袍,无风却如水微微起伏,仿佛随时都可能如方才那幅画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他心里生出难以描述的诡异感,令他陡然忆起白烁——许多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曾在白烁身上察觉到这种无法名状的诡异。
怎么形容呢?
分明就在对面,却好像相隔无数距离无数时光,永远也跨越不过去。她和他的眼中,都隐藏着无法理解的孤独。只不同的是,她的眸子幽深如渊,而他的眼中,渊下藏焰。
或许,就是这奇怪的诡异感,才令胡二生出那样荒唐的猜测。
“琛娘离家的那日,白烁哭得很伤心。我烦得不行,心想这大喜的日子有啥好哭的?我晓得他舍不得琛娘,可也没必要哭成这样啊!可他哭得实在不成样子,我只好去安慰他。哪承想——”胡二想起往事,先是叹口气,随即竖眉怒道:“这臭小子一点儿也不领情,竟拉着我说了大半夜的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