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峮单方面误会太多,武空岚并不准备向他袒露身份,但他也确实好奇,自己和贺峮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究竟是怎么产生的联系。
于是他把试探伪装成闲聊,打破了沉默。
“深渊是世界法则触及不到的区域,晦物横行,曾经极不稳定。但在主上的领导下,我们从中析出权柄,建立了稀薄的秩序,书写新规抑制住了它的暴动。”贺峮说。
“抑制它的暴动……我以为深渊会不断尝试侵蚀表界。”
贺峮诚实点头:“这也确实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武空岚笑了声,并不意外,继续问他:“深渊之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贺峮想了想,认真道:“他是个温柔的人。”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在我看来,相比于帝君和命运之轮,主上的扩张手段甚至称得上仁慈。比如面对负隅顽抗的敌人时,他很少采用全部剿灭的策略,而是通过思想上的渗透,消解斗志,让他们逐渐放下戒备,心悦诚服归于麾下。”
武空岚懂了:他不屠城,他是个好人。
“何况,如果没有主上……”
“保持直行,继续沿主路行驶滋—23.5km……”
肆虐的暴风雪中,车内两人突然一同极为默契地闭了嘴。
刚才导航短暂卡顿时,他们同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从车顶上传来的,混在雪花敲击玻璃的声响里,格外细微。
这在深夜的雪路上几乎称得上惊悚。
此时,汽车还未离开挪麦。
贺峮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朽木的气息溢出,转瞬扭曲了身侧的时间。正当他准备动手时,肩膀上突然一沉,武空岚摁下了他的动作。
空想域发动,枝杈上的猫头鹰被征用了视野,看向空空如也的车顶。黑沉的风吹过车顶的薄雪,只有浅到几乎看不见的脚印证明刚才的声音不是幻觉。
“我没有察觉到恶意,不必打草惊蛇。”
武空岚习惯性向贺峮下令,盯着车顶的眼睛却一刻都没合上过。擦去车窗上的水汽,车外显露的仍是一成不变的漆黑色森林,没有活人的痕迹。
警示?邀请?或者只是路过造成的巧合?
他盯着黑黢黢的窗户,漠然道:“继续开。”
贺峮沉吟片刻,又把双手放回了方向盘上。
“保镖同志,您下令的语气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武空岚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沿,漫不经心答道:“能和域主级别的人物攀上关系,我的荣幸。”
……
北纬78°
晨间的闹钟响起,众人纷纷从暖和的被窝里醒来,迎接新的一天。
窗外依旧漆黑如墨,没有太阳,很容易连带着心情都沉寂下去。丝坎蒂和周明扬接替了主副驾驶座的位置,夏瑾盘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好久啊,还没出挪麦吗?”
凌烨坐在她身侧,随手翻看着带来的旧书,跟她闲聊:“别急,毕竟是横跨了二十多个纬度的国家,想离开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说起来……”他看着刚换回来的武空岚和贺峮,微微笑道:“我是不是应该去做个早饭,你们想吃什么?”
靠在沙发扶手边的武空岚刚想说冰箱里有速冻食品,就见贺峮坐在地毯上,用了平生最凝重的表情,毕恭毕敬道:“凌先生,厨房爆炸虽然是小事,但是我们毕竟只有这一辆车,在表界‘只保留十分之一实力’的规则限制下,我实在没有把握替它拦下出其不意的袭击,还请您三思。”
话音落,客厅鬼一样的静默之后,武空岚毫不客气地侧过脸笑出了声。
于是,晨间带来的安宁逐渐在凌烨脸上危险起来,他一手一个,把不会说话的腐朽域主和被牵连的渊主无情推进了厨房,对夏瑾温和地说了句:“早饭一会儿就好。”
夏瑾目瞪口呆,夏瑾选择尊重他人命运。
把两人放进门里反应一会,生成了热腾腾的早餐,夏瑾因为太阳没有升起而失落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她给前排的周明扬和丝坎蒂各带了一份,又回到了凌烨身边,享受起早晨的宁静。
窗外北风呼啸,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还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公路上行走很久。
……
几个小时过后。
北纬80°
不起眼的灰色石碑伫立在公路旁,界定了挪麦的国界。离开这条边界后,室外温度降到了可怖的-25℃,连风雪都熄了声,很难想象这种环境下居然还有条公路贯通南北,连接着几个国家。
凌烨接过了开车的任务,丝坎蒂坐到副驾驶上,缓声叮嘱着他注意事项。
“凌先生,这里就是奈弗里斯了。极夜情况下,请保持车灯常亮,防止车祸发生;且外面温度很低,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停车或下车,离开车厢时一定要做好防寒措施。接下来,我们要沿着这根主干道行驶……”
“诶?已经有人来了?”
黑色的寂静下,路前方竟传来了吵吵嚷嚷的议论声,给这偏远的路上添了点人气。凌烨往前开去,看到有两队人马一边一个抓着孤零零的木质牌子,焦灼地对峙着,面红耳赤地争论牌子的归属。
那个牌子上质朴地写着一串英文:注意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