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辩驳不下去了,自嘲道:“我确实如此。”
一具拼凑出的空壳,最懂情为何物,又最为无情。在人世中经年累月滚过后染上一身红尘,还是掩不过诞生之初定下的基调。
“但那又如何?”
他并未因诺登斯的话而生气,而是立刻从记忆中分离出了新的想法:“我的经历,我的记忆,会铸就我的人格,记忆存在,我便不死不灭,谁会管我最初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那基底呢,你还要吗?”
“当然,野心家的名号我要,英雄我也要当,我说了,怜悯与野心并不冲突。”
“……所以,你的梦想是什么?”诺登斯又问了一遍。
借着周围晦物的眼睛,岚长久地注视着竭力隐藏紧张与期待情绪的少年,突然意识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弟弟妹妹们也在飞速成长。
“统治世界,拯救世界。”岚说。
居然真说出来了,诺登斯心中长松一口气,这个答案背后预示的事情比想象中更恐怖,但同时也带来了释然。
他淡然点头:“好。”
“好什么好,是不是有点痴心妄想了?”岚无奈哂道:“当年忽悠没豆芽菜高的你估计还管用,现在再看深渊,它简直大得不可思议,连祂都束手无策,我这顶多算飞蛾扑火。”
“怎么会呢?”
诺登斯捡起被扔到边上的卷轴,朝岚晃了晃手中的弓,示意自己早已准备好。
“我和露露可是等你多时了,反正世界各处都在打架,不差咱们这点。你离开的时间里,我们绘制了周围的舆图等你回来……这次给我好好对比人界和深渊的区别。”
“走吧,要占领深渊,咱们得先弄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
……
“如何,我的色彩?”
复述记忆内容花费了好一段时间,凌烨听得倒是兴味盎然,如今又多了个“色彩”的名号,心情很好,不由愉悦地弯起了眉眼。
“这些东西你曾经可从来没对我讲过。原来这么早就盘算着怎么把我绑回深渊了?我还以为……”
似是想到什么,凌烨的尾音幽幽散在空中,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止,”武空岚并未追问,只是目不斜视地开着车,淡定道:“我十岁的时候就想那么干了。”
“……?”
“难道先生觉得当年我咬你肩膀单纯是因为饿了?”
武空岚八风不动地放出惊雷,“我提醒过很多次的,深渊对我影响很大。要不是因为你引导的好,我现在大概会掀了通天柱,毁掉世界,然后把你关在青石锁打造的笼子里,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不能。”
武空岚靠在汽车座椅上轻轻道:“我身边从不缺爱,知道正确的情感应该是什么样的。”
说完后,好久都没听见回应,只能捕捉到凌烨喜悦而柔和的心情,像冬日的暖阳。武空岚看不见他,只能微微侧头表示疑惑:“先生?”
好乖。
凌烨用虎口抵着随脸颊烧得泛红的唇瓣,反观当年的自己,突然有了点罪恶感。
没人回话,武空岚心绪动了动,轻车熟路地摆出了不安的语气:“你会害怕我吗?”
要了命了……凌烨低咳一声,侧过脸去,小声呢喃:“怎么会。”
这下,武空岚也听得浑身舒畅了。
可惜总有东西不会看气氛,车上显示屏突然发出了“滋滋—”的响声,公事公办地播报。
“您已迈入——嗞—北纬——嗞——93————”
尾音故障般无限拉长,逐渐由正常的声调转化成粗粝的鬼叫,然后再没了下文。
与此同时,武空岚从车外无数个角度看到了凌烨的脸,“借目”成功了。
远处,地平线似乎突出了一个不起眼的、轻微的黑色弧度。
“嗡—————”
足以掀翻天地的巨大嗡鸣声从远方传来,肉眼可见的尘土被卷起,山崩海啸般奔涌,如重兵压城。武空岚当机立断解开安全带,让锁链密不透风地缠满整车,并将空想域压缩到极致,阻止耀斑似的噪音摧毁车辆。
他伸出手,指缝穿过顺滑的发丝,把凌烨整个禁锢在怀里,用自己的肩背向危险所在的方向。
……
忽如其来的噪音趋向平静,没能穿透锁链的防线,只留下了轻微的喘息声。直到扣死的指尖微微松开,武空岚才给了凌烨推开自己的机会。
“你……真是……”凌烨抹了把唇角,还有点喘不匀,“这个时候……”
“嘘,”武空岚凑得极近,唇边的笑再也压不住,几乎是贴着他说:“有东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