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之中,看不到属于太阳的活跃与温暖,只有无尽的空茫,红色的天空、玄日、树林、公路和汽车,共同构筑了色彩鲜明的画卷。太阳产生的风暴一遍遍冲刷洗涤着面前的土地,因此,这里没有生命。
太阳已死。
回想起之前借枝颜的权柄造出的黑日,武空岚竟有种蜉蝣见青天的错觉。
“呼……怪不得……”
他用手背抵着额头,靠着方向盘缓解精神上的痛苦,“……盲目……看不见死亡的人……确实会盲目往前冲……”
凌烨冰凉的指尖贴上武空岚的额头,替他揉了揉缓解头疼的穴位,确认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黑日的嗡鸣全被一人担下,到了这个时候,空想域还在恪尽职守地护着整辆车,也不知道在逞什么强。
凌烨当着武空岚的面画了道符,替他清除了身上的汗,并把被太阳风吹得毛茸茸的脑袋摁在自己肩上,强迫他休息会儿:“歇着吧祖宗,你可真是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太阳风暴马上还会来,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放松。”
武空岚埋在凌烨泛着金纺香味的毛衣里,缓过神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拥抱,还蹭了蹭凌烨的脖子,痒得他瑟缩了下。
凌烨无奈笑笑:“行了,别撒娇。又想起什么了?”
“想起了……”
“主上。”
不知从隔离门看了两人多久的贺峮神情麻木地叫了声,看上去比起待在这里,他更想去拥抱前面的太阳。
“新的文字从车上长出来了,要去看看吗?”
“……”
武空岚幽幽投来的眼神不是很友善。
……
下车看来,贺峮的描述用词十分准确,刚才敲车的东西在车壳上留下了惨烈的抓痕,奇怪的是,那些抓痕像正在愈合的肉,生长出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的瘤状金属,并隐隐透出扭曲的字迹。
“夏瑾小姐和周明扬先生留在车上,我叮嘱过他们不要往外看,”贺峮跟在武空岚身后,尽职尽责地解释说:“这些痕迹应该是指甲留下的,对应便签纸的后半部分……主上,小心。”
“怎么不叫保镖了?”
武空岚转过身,双臂交差靠着车看向贺峮。不在凌烨面前时,他刚才脆弱的劲散得无影无踪,气势一点不输面前乌泱泱的玄日。
“您放过我吧,”贺峮错开视线,往关上的车门里瞥了眼,艰难道:“命运之轮没说我会这么早见到您……”
武空岚扫了眼破破烂烂的车子,准确找到了可以作为起始的一句话。
他边看边说:“我确实没想起来咱俩有什么交情,所以命运本来的轨迹应该是什么样的?”
贺峮也看向了车上让武空岚驻足的那句话:
“他们说我得离开这里。”
“……救下周明扬后,我本应该离开华国,但是陛下身上似乎发生了些我们并未预料的异常,所以我自作主张留了下来。”贺峮说。
武空岚当然知道他说的异常指什么,凌烨本该远离纷争,如今却拥有完整的记忆,重新和他一起搅入各种危险中,令人在意。
“只是没想到……您又……”贺峮的声音听上去不太自在:“这和您之前的想法大相径庭。”
沿着抓痕的方向继续往下看,武空岚找到了接下来的几句话:
“他们要我出去求救,即使只是徒劳。”
“为了维持他们的生命,我的血肉遍布各处,他们却让我离开。”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走。”
“我不想离开。”
“我不要离开。”
……
“我建议您……重新封印陛下的记忆,让他离开。”犹豫过后,贺峮向武空岚说道。
空气瞬间凝滞,贺峮不可能让凌烨听见这句话,却使武空岚看字的目光顿在空中。
“为什么?”
“抱歉,我不能透露,但这本就是您的选择。”
武空岚没有回答。
再往下,车上仍是那些结构被破坏的金属文字。
“‘模糊’在蔓延,毫无疑问。”
“从人到树,奈弗里斯的边界变得模糊了,它在扩大。”
“于是,所有人都在劝我离开了。”
“我知道,他们本来只是想让我走,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不止想让我活着,还想让我警示周围的国家,阻止奈弗里斯的扩散。”
“我想拒绝。”
“我没法拒绝。”
“到了生命的尽头,曾经辱骂我的、欺辱我的,都不见了,所有人居然都怀着善念,充满大义。”
“我没法拒绝。”
“他们用不明材质的嘴讨论,该怎样引起外人的警惕。”
“有人说,直接找最强的神,求祂来救我们。”
“有人说,自己建个教会,把这里的事编成歌谣,像吓不睡觉的小孩子那样传播出去。”
“有人说,立几个牌子不就行了,搞怎么复杂干嘛。”
“于是,我抱着几个牌子出发了。”
“告诉世人,不要……跨过那些奇怪的指示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