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在主位坐定,乌黑长发顺着动作起伏滑下,遮住了瘦削的面颊和微微泛青的眼底。
“说吧。”
贺峮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从高处看着凌烨,把他疲惫糟糕的状态收入眼底。
“首领,龙族已灭,您当年强行拔高修为留下的旧伤已无人可治,”贺峮神情淡漠,平静无波地叙述每段事实:“您若执意带兵出征,天下势恐怕很快就会失去领袖了。”
三人间一阵寂静,没时间哀悼,陈默很快建议道:“让我去吧。”
“这场战争大概率有来无回。”凌烨提醒说。
即便信任陈默的实力,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次情况的发展迅猛与严峻,更何况陈默还有家室……
“嗯,我知道。所以我会让弟兄们提前写好遗书,到时候就拜托您代为保管了。”
陈默翻出地图,对着红黑交错的圈与叉出神片刻,补充道:“我没什么挂念的东西,就不写了,如果我战死,还请您替我照顾纤纤。”
凌烨揉了揉眉心,比任何人都清楚以自己的身体情况,根本无法担这次出征的任务。
他只能略微提高嗓音,为陈默践行:“好。拜托将军……死守城门。”
红妆落坐在凌烨身侧,看着迅速敲定战略的两人,恍然间觉得迷茫。
这些年里,他们早就见惯了生死,对牺牲无动于衷,变得铁石心肠,天下势一直坚持到现在,真的还是为了最初的目的吗?
她无数次送亡者安息,只是为了让他们再次轮回受苦吗?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曙光又在何处?
屋内的剩余人立刻投入到了对战略的商量中,龙族的覆灭,民众的伤亡,过往种种仿佛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数字,在眼前的危机前不值一提。
太残忍了。
……
摇曳的烛火将熄,激烈的讨论也终于有了确定的结果。
凌烨看上去有些疲惫,贺峮思考了下,替岚为他递上了一件厚披风,却被摆手拒绝了。
此间事了,他还有另两件没弄清楚的事情:周延身上的花纹从哪来,跑出去后经历过什么。这样的纹路应该还有两个人见过,他要去问问仲纤纤和红妆……
然而掀开帘子的那刻,凌烨霎时感觉一股冷意顺着脚底迅速往上蔓延,冻住了浑身血液,令他动弹不得。
营地外,仲纤纤拿着一个红盖头搭在周延的龙角上,正笑意盈盈地逗他:“诶呀,正好盖住龙角,看来长度刚刚好~”
龙角被布料盖住,弄得周延浑身不自在,他伸手想把盖头摘下来,但见仲纤纤笑得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只能不停摇晃脑袋,试图让头上的感觉不那么奇怪。
凸起的盖头晃来晃去,仲纤纤看得更好奇了,得寸进尺地诱惑道:“小家伙,能不能让姐姐摸摸你的角,究竟是什么触觉呢,好好奇啊……”
周延惊恐地看着她的手越伸越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
如此温馨的一幕,却让凌烨遍体生寒。
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沙哑地问身边的陈默:“你们要成亲了?”
“嗯。”
陈默声音里有些遗憾,亦有释然。
“自我们踏上战场起,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凌烨脸色实在难看,陈默叹道:“首领,我这辈子犯过太多错,始终不知该如何向萧岚和您赎罪,但唯独她……”
“她总说我是她的救赎,其实不然,她才是我的救赎。”
“去芙陵的事,请您替我瞒着她吧。”
他的声音里藏着千万种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句话:“如果我战死沙场,辛苦您替她安排个好去处。”
那我怎么办呢?
凌烨看着陈默朝仲纤纤走去的,脚下生根,再难挪动一步。
我该怎样告诉她这些事情呢?
天色渐黑,陈默和仲纤纤成双入对离开,带着浅浅的谈笑声。凌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周延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才有动作。
他低下头,依旧能看到周延身上繁复又神奇的花纹,神奇到连命都能换走。
即使一个字也看不懂,但那个人连写字都是他亲手教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岚……
凌烨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产生这种恶心反胃的不适感,拼命咽下去后,再留下浓郁又熟悉的铁锈味。
你又为何不肯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