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没有……
从大本营到各处分部驿站,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去哪了?
凌烨几乎要掘地三尺。
周延担心他的状态,拉着贺峮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可凌烨根本不敢让他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焦躁,每次被询问,他都只是强颜欢笑,让这孩子早点休息,然后再投入无止境的寻找中。
几日过去,他已近乎心死。
眼睛下的青黑越来越明显,夜半风萧萧,恍惚间,凌烨又在模糊的烛火摇曳间想到了岚的身影。
他们能算夫妻吗?或许不算吧,顶多只是乱世裹挟下难以抹除的伤痕罢了。
凌烨抚上铭刻在锁骨侧的姓名,萧岚曾因此斥责过他,说不想让他这么痛苦,不想困住他一生。可是这些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被囚在厚重的情绪枷锁之中,再也无法挣脱了。
如果我不是天下势的首领,不必为天下负责,我现在会在哪里?
或许是回到早已成废墟的淇定?找到那个自己曾亲手挖出的坟,和淇定的众人睡在一起。又或许是回到满目疮痍的学院,找到曾与萧岚共同呆过的别院,让他的痕迹永远烙在自己灵魂上?
设身处地过后,凌烨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可能猜到仲纤纤去哪里了。
——他们二人,曾有个鲜为人知的住所,萧岚去魔教解救仲纤纤时去过。
凌烨几乎忘了自己会御剑,谁也没有通知,推门便冲入了凉薄的夜色之中。
天下势的首领很少有这么狼狈过,气息紊乱,喘气声像在肺里拉风箱,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停下狂奔的脚步,片刻不停地朝那处心灵归所而去。
朴素的小屋越来越近,呼吸声盖过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凌烨看着远方逐渐泛白的天空,心如擂鼓,根本感觉不到身上各处被草木划出的伤痕,只有那扇虚掩的门深刻眼底。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纹,他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一把推开了被不知名小花覆盖的门扉,朝里面看去。
雪白的衣袂纷飞,她一身白衣,盖住了穿在下面的、繁复精美的婚服,那个曾拿出来比划的盖头被她当做装饰拴在了长发上,像在白雪皑皑中点上了一抹鲜红,让人想到踏雪而寻的艳艳梅花。
她依旧沉鱼落雁,淡妆勾勒的容颜和晶莹如冰的长发相得益彰,美艳如刚出嫁的新娘。
只是,房梁上垂下的不是红绸,而是白绫,翻倒的凳子破坏了这份美感,她的身体随门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晃荡着,轻若鸿毛。
凌烨的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槛软倒下去,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响。
几缕金光刺破云霞,为小房子渡上了一层鎏金,唯独她所在的地方阴暗如故,连阳光都束手无策。
在她的背后,朝阳升起来了。
……
……
“……他们不该沉默着消亡,对不对?”
凌烨面对着夕阳,给武空岚留下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
他似乎已经不会再因这些过往悲痛欲绝了,声音静得像一汪泉水,甚至还带着安抚的意味。
“芙陵的最后,你拿到了复制的权柄,但你不敢打开曾经的封印,哪怕只是一瞬,深渊就会从芙陵联通人世,带来数以万计的灾难。”
“这就是灾殃区域,深渊的通天柱。”
“你只能在此处打下无可撼动的三重封印,将此处永久封闭。”
“然而,你的离去和宁墨的回归让芙陵的封印重新松动了。”
说到此,他的眼中有光芒闪了闪,似乎在心疼曾经的某个人。
“你曾在这让你无能为力的地方打上封印,试图将此处彻底埋葬,永不触动复制的能力……他们很累,你也很累。”
“我知道,这里是你为自己锚定的宿命。但我亦是因果线上重要的齿轮之一,送他们无忧无愁离开,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凌烨轻轻叹道:“所以……请原谅我这一次,为了自己的私心,我做了点小改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悬崖,伸手触摸山间轻快的风,露出了得偿所愿的释怀的笑。
“福泽撒下,或许可以为华国挡下许多灾难,但落在帝君本人手中,又会是不一样的用法。”
“身负首领之责,我想在自己的主场,为你我圆个遗憾。”
嗡鸣声响,一柄剑锋苍翠的长剑高悬在芙陵的正上空,这么长时间过去,它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剑脊处浓郁得近乎墨绿,像一泓被时光凝固的碧波,截取自深潭之下;两侧锋刃渐次清透,化作初春柳芽的娇嫩,如同握住了一整片青山在阳光下的呼吸。
它没有杀伐之气,那些锋芒都蕴藏在了生机之中,为腐朽的长眠带来最美丽的裁决。
昔帝以八剑镇八荒,苍青落下时,胭脂重现日。
凌烨站在长剑之下,青丝纷繁。
他沉默许久,有些紧张地小心翼翼道:“岚,你恨我了吗?”
背弃你我的约定,擅自决定,将自我置于危险之中,他曾最清楚这种痛苦的感觉了。
我伤透你的心了吗?
一步步行至现在,这是他唯一害怕的事。
可他听不到回答,只能怀抱着穿心的恐惧,把蚀骨销魂的歉意在幻影中传达。
直至尘埃落定的某刻。
武空岚深深凝视着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要怎样才能去恨你呢?
我只是无能为力,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