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连扑过去阻止她，却被飓风掀开，嘴巴也被风堵住，不能再说出令人心烦的话。

“不会很久，”幽灵说，“只需要十几秒。”

姜连和远非被风托到后方，和柯红秀等人再次挤在一起，气流仿佛章鱼的腕足，推搡、吸附、缠绕，将几人囚禁于风眼中心。

整个小界的空气都往风眼处汇聚，随着气压降低，海水开始沸腾，所有的鱼翻肚皮漂上海面，气得丛流捶胸顿足。

再接着，海洋大面积蒸腾汽化，水汽在空中急速凝结，变成拳头大的冰雹落下，气温跌破零摄氏度。

海水沸腾、结冰，再沸腾，再结冰，这两种极端状态同时出现又反复交替，直到所有水汽化为冰晶，海洋变成大片凹陷的海盐矿层。这个时候，除了风眼中心，小界已经接近真空状态。

可这才是刚刚开始，幽灵把手伸向枇杷阁，撕扯那里面本就不多的空气。

真空无法传播声音，姜连什么都听不见，这种死寂让人的心悬高、勒紧，好像十分漫长，但实际非常短暂，就和幽灵说的一样，十几秒。在耳膜剧痛、肺部水肿、大脑缺氧的情况下，人根本坚持不到十几秒。

乔云衣第一个支撑不住，因为意识模糊断开与枇杷阁的链接后，她沿着倾斜的光滑屋脊坠落，了无生机地砸在地面上。

防御屏障一消失，枇杷阁的门窗本身更加无法抵抗真空的压力，琉璃炸成碎片，木头变形断裂，空气在一瞬间被抽空。

姜连咬紧牙关，将手臂伸进秒速远超百米的风团里，他必须得阻止幽灵，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窒息而死，只有短暂缺氧还能救回来！

【止——】

幽灵果然及时喊停。但随着她这一声，姜连已经被气流狂卷到百米高空。风也有惯性，没办法瞬间静止，眨眼间，枇杷阁在姜连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黄色小方块，他被甩飞了多少米？没有具体数字，他只知道他到达了小界的边缘，他的背部重击在界壁上，多亏调动了全部灵力护体，才避免粉身碎骨的结局。

他落在干涸的海里，咳出一口血沫，血沫迅速凝结升华。体内的空气被挤压，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块海绵，被人大力地攥出内含的全部水分，剧痛使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哪怕指尖都不能挪动分毫。

“麻烦死了！”

洁白的死神带着一口新鲜空气拥抱了他。

生机缓慢归位。

“你笑什么？你有病吗！”幽灵破口大骂。

姜连摸摸嘴角，真奇怪啊，他刚刚有笑吗？

啊对，没错，他只是觉得自己赌赢了，所以心里高兴而已。

幽灵带着他瞬移回到枇杷阁门外，把他和远非丢在一处，嘱托柯红秀照顾，而后独自走向枇杷阁，轻轻推开那扇无人看管的大门。

“你太莽撞了！”柯红秀批评他。

“没办法，”姜连勉力支撑坐起，吞了药丸调息灵力，先后被敌人和自己人给以重创，就算他医术再好，也不可能瞬间恢复，“我做不到作壁上观。而且那孩子情绪上头就没分寸，总得让她冷静下来。”

“但你要明白，天青盟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活着走出小界。她要杀的人、该杀的人，你救不了。”

姜连直视前方，目光空洞僵滞：“那又能怎么办呢？是他们先做出了选择，就算我想救……我该怎么为他们的行为辩解呢？受伤害的是她，我不可能替她原谅谁，如果我为加害者求情，那和再伤害她一遍有什么区别？”

柯红秀看着他稚嫩的面庞，有些于心不忍。大概因为既是医者又是学院导师的缘故，姜连总扮演着照顾他人的角色，本该是明媚的少年人，却被一袭灰色罩衫和一块漆木腰牌压住了大半的跳脱，只显得老成稳重。

如今梦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撕碎了他的外衣，暴露出他内心的彷徨迷惘、纠结困顿，月牙儿一样的眼睛碎在海水里，就算拿着网眼比发丝还细的密网去打捞，也只能捞起淋漓的泪。

“你……唉！”

柯红秀唏嘘长叹，可惜姜连不是个女娃，她也不便贸然上手揉搓。再扭头看向枇杷阁晦暗的洞口，正化身索命无常的那个孩子，她要承受的折磨更是只多不少。

她做的所有事，对是错，错是错，不对不错也是错。

错误刺穿她的皮肉，填充她的内脏，渗透她的骨骼，把灵魂都熏成错误的味道。

所以她总是害怕，怕过去犯的错，怕当下犯的错，还要怕将来犯的错，怕来怕去，连害怕本身都成了一种错。

不过一盏茶的时候，自发跟着幽灵进去补刀的丛流走出来，拧着脏兮兮的袍角坐到门槛上，一手搓着下巴，嘴里还砸吧砸吧。

“你干嘛呢？”柯红秀问。

“没意思！”丛流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兴致索然，“我竟然会有一天觉得砍人没意思！和在案板上切猪肉没什么区别！”

柯红秀几欲作呕，既因为他的话，也因为他这个人。

她忍着不快，又问：“小九儿呢？”

“一楼的杂碎都处理干净了，她自己上去二楼，叫我不用跟着。”

柯红秀有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她这左手边两个不知所措的，右手边两个行动不便的，面前一个混账，倒逼得她这个凑数的厨娘当家做主了。

“你去找她吧，这边有我看着。”巫曼曼忽然说。

柯红秀与巫曼曼有过几面之缘，没交谈过，也不熟悉，只知道她是被幽灵救回来的人。

她值得信赖吗？有能力保护大家吗？柯红秀有些迟疑。

见姜连也朝她点头，柯红秀稍稍安下心来，她终究更担心幽灵那一边的状况，便侧身绕过丛流，走进这间富丽堂皇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