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杂乱的仓库里,只有一条腿的男人坐在角落,他面黄肌瘦,表情冷漠麻木,对着铺满灰尘的地板眼神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陈旧的仓库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刺眼的光线泄露进来,男人不适地眯起干涩的眼,余光瞥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口扫视这狭小的仓库。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发现蜷缩在角落不起眼的男人,接着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朝他靠近。
“你是霍夫库吗?”对方在残疾的男人面前站定,低头俯视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霍夫库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用涣散的眼睛盯着地板。
见霍夫库不应答,男子窸窸窣窣拿出一样东西,随意往地上一扔。重物落在厚重的灰尘上,顿时灰尘四扬。
听见动静,霍夫库缓缓转动眼珠去看,地上静静躺着一张木弓,木弓上有一些陈旧的刻痕,笨拙地描绘出略显丑陋的花纹。
霍夫库霎时睁大了眼,他激动地撑起身子,却因缺了一条腿平衡感不足跌回地面,他没有理会摔痛的身体,两只手一条腿并用爬到木弓前。霍夫库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捧起木弓,如获至宝般细细摩挲上面的花纹。
过了好一会儿,霍夫库将木弓牢牢抱在怀里,目光警惕探究地打量面前的陌生男子。
“你是谁?”霍夫库谨慎地问。
“来桑。”男子回答。
霍夫库愣了下,探究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许久,他干涩地开口:“……是你制止了我姐。”
“没错,是我杀了她。”来桑对着凶手的弟弟,平淡地阐述。
“……”霍夫库闭了闭眼睛,“谢谢你阻止她。”
来桑歪头打量了一眼霍夫库,“看来你对她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一无所知。”
“我残废的是腿,但我的眼睛和鼻子完好无损,姐姐每次都能带回超量的食物,虽然她编织了各种谎言,但她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不自然的神情以及身上的血腥味已经说明了一切。”霍夫库叹息着低头,“我接受了她的谎言,但我心里清楚,她杀了人,杀了很多人……”
“其实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我们一家是猎户出身,小时候,我因为贪玩踩进捕兽夹,因此断了条腿。不过姐姐很厉害,即便有我这个拖累,她依旧能打到足够的猎物撑起这个家。虽然我是残疾人,但我们一直很幸福……直到那天,巨人进来了。爸爸妈妈死在巨人口下,而姐姐带着我逃进内城,我们在贫民窟过得如履薄冰地,因为残疾的缘故,我从小身体虚弱,这里粮食紧缺,我因饥饿重病不起。姐姐为了我,去找稀罕的药物,争取更多的食物,过得很辛苦。”霍夫库眼中充满愧疚与悔恨,手里紧紧抱着木弓,“我早该死的,我就像个寄生虫,一直拖累着姐姐,直到……将她拖垮。姐姐被几个下流的混混盯上,不过姐姐常年打猎,身强力壮,混混都不敢招惹她,但是他们知道了我这么个残疾的、废物的弟弟。”
“他们抓住了我,挟持我,我毫无反抗之力,他们用我威胁姐姐,就在我眼前,将姐姐……”霍夫库死死咬着牙关,双目通红,他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愤怒的呜咽。许久,他才从那段不堪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有些哽咽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姐姐趁他们放松警惕,杀了他们,握着箭矢,一下又一下,刺入他们那肮脏的、丑陋的身体……从始至终,我什么都做不了,而姐姐的所有噩梦,都源自我。我试图寻死,但姐姐阻止了我,并说我要是死了,她也不会独活。我们是彼此的家人,最后的家人……”
沉默倾听的来桑眼眸微微颤了下。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们的生活突然好了起来,姐姐每次都能带回足够的食物,而代价是,她身上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即便如此,姐姐依旧对我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加上心,直到死者被曝光,我终于发觉了不对劲。那些被杀害的人里,有作恶多端的人渣,但更多的却是无辜的人,甚至还有一些曾对我们表达善意的人……作为拖累的我没有资格劝阻姐姐,但我开始恐惧,姐姐因为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偏执可怕的恶魔……”突然,霍夫库抬头,看向来桑,真挚地道谢:“谢谢你让她解脱,姐姐虽然擅长打猎,但绝不是做刽子手的料,她讨厌杀人,只是为了我才……现在她不用再勉强自己做讨厌的事了,我也可以去陪她了。”
来桑蹲下身,仔细打量霍夫库,他抱着那张杀人无数、同时拥有许多美好的回忆的木弓,勾起嘴唇,表情释然,他似乎觉得来桑是来杀他的,毫无顾虑地倾诉完后便准备好赴黄泉。
事实上,来桑一开始的确是想杀了霍夫库,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又觉得没必要杀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深受这个世界迫害的可怜人。
“你会活下来。”来桑说,“你不该辜负你姐为你付出的一切。”
……
“注意,接下来介绍的是埃尔文团长想出的一种理论阵型,名字叫长距离索敌阵型。简单来说就是由人组成的雷达,目的是尽早发现巨人,用信号弹向埃尔文团长汇报,从而避开与巨人交战。”调查兵团的前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趋近半圆的阵型,一边介绍。
“为什么要避开与巨人交战?调查兵团的职责不就是捕杀巨人,研究巨人的真面目吗?”西博举手提问,休养了一段时间,他额角的伤口已然痊愈,但伤疤依旧可怖。
“因为我们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夺回玛利亚之墙,我们需要保留充足的兵力去建造据点、运送物资,捕杀巨人的前提是人类没有灭绝在巨人口下,明白了吗?”前辈解答道,事到如今,人类已经失去了好高骛远的资本。
“……我明白了。”若换作先前,西博定会激动地反驳,但如今切切实实与巨人交战过的他,只是落寞又不甘地应了声,缓缓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