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我很擅长体谅别人。”来桑安慰这个将死之人。

“毕竟我也很珍惜我的家人，我是个害怕孤独的人，无论何时都需要陪伴，不愿陷入孤身一人的境地。”

这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让商人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又没想明白这与害怕孤独有什么关系，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来桑笑了笑，这是来自脱离人情的、恶魔的体谅，“就算是死后的世界，我也需要‘陪伴’。”

“同样的，我不会让你孤独。”

商人听懂了他的意思，霎时间瞪大双眼，震惊、恐惧、愤怒、不停颤抖的瞳孔对上那双带着冰冷笑意的浅色眼眸。

商人本就失血过多，现在情绪一激动，费劲地喘了两口气，眼白一翻，头一垂，不知是昏厥了还是断气了。

来桑没有检查他的死活，手上一使劲，匕首干净利落地穿过他的喉咙——这下可以确定人死透了。

来桑抽出匕首，站起身，轻轻吸了一口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对尸体笑了笑，“放心，你不会孤单太久的，我很快会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

街道上随便走几步就是尸体，或许是饿死的，或许是冻死的，又或许是混乱中被人失手打死的。来桑分辨不出，也懒得分辨。

一路目不斜视回到调查兵团的营地，刚到营地门口，一个人影突然扑倒在他脚边，紧紧抓住他的裤腿。

“求求您，我快饿死了，求您施舍我一点粮食吧，哪怕只是一小块面包……”

又是这样，不用看就知道，无非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饥民，这样的人像蟑螂一样遍地都是。

来桑踢开这个虚弱的阻碍——这个动作他也做了不知道有几十次。他走进营地，没有丝毫停顿地合上铁门，将试图哀求什么的家伙拒之门外。

不过来桑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门内，透过栏杆注视这饿殍遍野的景象，眉头紧锁。社会濒临崩溃，如果上面的人还不有所举动，那即便没有巨人入侵，人类也会自己走向灭亡。

“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人类？”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艾尔文团长。”来桑愣了下，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艾尔文点点头，来桑试图从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上揣测对方用意，但最后失败了。来桑瞥了眼铁栏外的饥民，想了想，回答：“想救他们，只有夺回城墙这一个办法。但如果只是为了救人类……可以牺牲他们。”

“……”

来桑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心思缜密的一团之长肯定明白话中含义，或许这本来也是对方的想法。

艾尔文一言不发盯着来桑，来桑坦然与他对视。那深邃的蔚蓝眼眸里，来桑好像能看到与自己相似的部分——也是让人极不舒服的部分。

片刻后，艾尔文开口：“的确如此，别无他法。”

说完，艾尔文转身离开，方才的问题仿佛只是偶遇时随口招呼的一句。

来桑看着他的背影，却仍能想起方才那道试图戳进自己内心深处的审视目光。

“艾尔文团长。”来桑叫住了艾尔文，他不喜欢这种哑谜，也不喜欢别人突如其来的试探。来桑没有客气，很直白地发问：“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问我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吗？”

艾尔文转过头，没有被揭穿的讶异，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仍然是那副毫无破绽的严肃表情，平铺直述另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之前掌握调查兵团粮食供应的商人，其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也因此能得到王室的支持。然而其一朝落势，家族的人便接二连三地死去，无一幸存，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当然是全被我杀了。来桑心里这么想，却是面不改色道：“原因遍地都是，靠争夺利益经营的商人，树敌无数；此外还有无秩序的、眼红的难民。死于仇敌、死于乱世，皆有可能。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死了，灭亡的是一个落势的家族，无论什么原因，都没有追究的必要，即便追究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一点没错。”艾尔文赞道。那张始终未变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意，“所以，你不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来桑愣了下，随即更深地皱起眉。他可以肯定，艾尔文知道他就是灭族的罪魁祸首，但就是这模糊不清的态度着实让人恼火。

“……是因为兵长吗？”来桑深深吐了口气，对方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图，他只能自己猜测，而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团长觉得，我是能影响到人类最强的存在？”

这次，总算在艾尔文脸上看到了诧异的神色。

“如果是这样您大可放心，我没有这种能耐。”顿了顿，来桑补充：“没人有这种能耐。”

“……失礼了。”来桑觉得烦闷，不知是因为艾尔文的试探，还是自己吐出的事实。总之他不想继续这个云里雾里的勾心斗角，来桑没有分辨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说完想说的，便转身离开，再没看一眼艾尔文。

艾尔文也没有因为被无礼对待而发怒，只是思索着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感叹：“……利威尔真是看中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