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11第十三章

堡垒那场声势浩大的宴会之后，多了不少值得一提的事，也创造了不少热点新闻。比如向来高冷且极少与外人打交道的真武堂总负责人亲自赴宴；比如堡垒新任土皇帝与他的皇后那夹杂着权谋与利益、黑/暗与隐忍、扬眉吐气与前任之血的、传/奇如爽文的爱情故事；比如忽然间崛起、声势浩大、顷刻间超越斗兽场不少老牌大组/织的命运组/织；比如宴会中无数耐人寻味的小细节与无数断断续续的小视/频，那令人艳羡的奢华与尊贵，那些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的大人物……总而言之，短短几天之内，李/明夜的爱秀粉丝数暴/涨数十万，而她仍然是一条爱秀都没有发过。

这场宴会对命运组/织的影响几乎是立竿见影，这一点从公共区域的交通状况就可见一斑。人潮汹涌，熙熙攘攘，来求职的、来入职的、求职没成没事瞎逛的、已入职了没事瞎逛的、来接项目的、来做项目的、来送项目的，再加上近期数量剧增的赎身者们也需要日常通勤……原本的飞毯已经不够用了，李/明夜又派人去场情局搬了一批回来，如今飞毯总数一千五百条，算是暂时缓解了大家“打不到车又不认路”的窘境；而靳一梦最近则在考虑扩充公共区域以塞下更多人，并在办公场所里增设食堂、澡堂、室内公园、室内健身房等公共设施，以便塞来的人能够安心加班。实际上该事项有关决议的相关申请和计划已经整理完毕，并发送到了靳一梦的战术终端里，只是他还没空审批。

最近组/织里来了太多人，又即将来更多人。组/织扩充、架构细化、面试筛选、技能培训……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即使是过目不忘脑力超群的圣者，也很容易怀疑人生。其实在组/织升级之前，这些本来是弗兰克的活儿，所谓大总管嘛，自然该总管一切事项。只是即便黑心如靳一梦，都不忍心再往弗兰克那边推活儿了——那倒霉的吸血鬼最近比他还忙。

弗兰克这几天一直在加班，这边受邀参加活动，那边抽空谈话小聚，中间穿/插着无数业/务交流和商/务谈判，同时还在战术终端里开数场在线会/议。可怜的大总管连家都没空回，成天就好似接东西小游戏中的小人儿一般，到处赶场子接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量业/务与大堆利益。求生欲爆棚的堡垒诸侯手捧大堆项目、人力、装备、功/法、法宝、资源点等财富，心急如焚地在弗兰克的联络簿里排队领着同他见面的号码牌，一怕他不见他们，二怕他好不容易见了他们，他们费尽心思给他送的好处，他竟然不要。这恐怖的利益若是通通换成小铜板，哪怕仅计算短期收益，恐怕也能淹死十个圣者了……而想要将那些收益安置落实，实现最大化的精益管控，也着实不甚容易。

大部分人可以由弗兰克对付，那么自然也有少部分人，必须要由李/明夜来对付。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关系重大的谈判，一些至关重要的决策，一些意义微妙的表态……以上种种，必须她本人亲自出马，斟酌拿捏，仔细把握。

简而言之，李/明夜也是需要赶场子的，而且她所要赶的场子，也并不太少，只不过这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分/身赶场子作/弊。于李/明夜而言，同时参加十场必须精密思考和话术斟酌的会谈，并不影响她在研究大楼里那三百多名分/身专心致志地头脑风暴，也并不影响她在战术终端中拉开无数分屏刷论文和开/会。值得一提的是，因此之故，她也提出替弗兰克去赶几个场子，却被弗兰克拒绝了。这倒不是大总管有多爱岗敬业，主要还是二人组/织地位不同，表态的重量级自然也就不一样。他的那些场子，不应该由李/明夜亲自去赶——这倒不是那些场子不重要，只是确实不合适。

不过话虽如此，大家还是相当鲜明且深刻地认知到了“唯一自我”的重要性。看李/明夜本尊每天到处闲逛、优哉游哉、晃到谁那里就对谁说风凉话的死样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其实灵魂功/法大家多多少少都会一手，从灵魂中切出分神和匹配容器都不困难，大不了直接去白塔买无魂生化人，只是对没觉/醒“唯一自我”的修行者而言，从灵魂中切几个分神出来，实在是一件相当危险和困难的事。

给灵魂切片这事儿，其危险与困难并不在于“切出分神”，而是在之后驭使分神和容器出门办事这个阶段。没有至高无上、坚/不/可/摧、独/立于灵魂之中的“唯一自我”，切出来的分神极易在无数经历中迷失混淆，有可能各自独/立，有可能互相篡夺，有可能自然消/亡，而这不过是灵修者最常见的三种下场。总而言之，随便切灵魂很容易把自己切成精神病，而且得精神病的风险并不与灵魂类功/法水平的高低相关。高明灵修者艺高人/大胆，不慎把自己切成精神病，以至于直接消/亡或因病导致行为错乱并最终消/亡的悲惨例子，在斗兽场中比比皆是。兄弟会的欺诈师之所以切灵魂切得跟李/明夜一样嚣张，是因为他切出去的灵魂通通打发进了其他容器里，而他本尊肉/身佩戴有高位格定制版灵修类装备。并且，重点不是“高位格”，而是“定制”。

根据泽菲尔的爆料，凯欧斯·加西亚确确实实没有觉/醒“唯一自我”——至少在《遗忘国度》中尚且没有——那件装备乃是兄弟会一位高阶法相根据其灵魂量身定制，那叫一个量体裁衣，贴身守护，如此才保得他就算把灵魂雕出花来，自我都能平静安稳。至于命运组/织这边，交好的高阶法相其实也不是没有，可惜一个个对炼器都不甚在行，若是为“想无所顾忌地分/身办公”这种私人方面的小事去托关系找/人……其实非要搞也能搞定，按李/明夜的说法，找堡垒找真武堂找场情局她都能想办法安排，只是弗兰克认为以当下来看，这种资源交换实在太不划算。如此高风亮节，令靳一梦等人/大感意外。

“你们也不想想，假如这真是十全十美的好事，为何唐不去做，科恩不去做，兰瑟不去做，只有加西亚才去做？他真是为了分/身办公才去做的吗？”弗兰克在在线会/议中没好气说道。虽然已经忙昏了头，不仅其本人正在一场冷餐会上推杯换盏，且同时正在阅读数份关系重大之报告，但思维仍然无比清晰。“还有你，路易斯，你别想一出是一出的，打听清楚再来跟我说。”已经忙到丧/心/病/狂，连老板都直接喷了。

正在自家花园里晒太阳喝下午茶的李/明夜本尊在挨怼之后并不敢还嘴，只是在战术终端里拉了一个分屏，去找泽菲尔的晦气。泽菲尔听后反应平淡，表示他们几个之所以不讨要此类装备，主要是出于隐私方面的考虑——就像量体裁衣理所当然要让裁缝量遍全身一样，定制这种灵魂类装备，也一样要请求负责炼器的法相扫描把/玩自身灵魂的每一个角落。这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欺诈师那纯粹是没办法，毕竟像他这种高水平又没能觉/醒唯一自我的灵修者，若是不加干涉，几乎板上钉钉要得精神病，而一旦得了精神病，心魔和翘辫子自然也就不远了。

“这世上最难以阻止的谋杀就是自/杀，那件名叫‘灵海之锚’的装备正是起到这样的效用——它能够稳定佩戴者的状态，使佩戴者免遭自己的伤害，因此它的制/造条件远比其它装备更为苛刻。除此之外，随着佩戴者自身的成长变化，还需要不定期找制/造者为装备做更新，等于不定期做一次深度审/查。”泽菲尔冷静且平淡地说道，“至于分/身办公，不过是附带的额外功能，这个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增设职位解决。他之前就找过我，不过重要到能代他出席一些场合的职位，其增设并非儿戏，同时也很难招募到足以配得上这些职位的人手。考虑到这不过是一段临时性的特殊时期，我给他的建议是他自己咬牙顶一顶算了。”

“我简直要为弗兰克落泪了。”李/明夜悠悠叹息。想也知道，似弗兰克这等心思复杂之人，绝不可能接受这一方案……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能接受这种极端的方案？跟这比起来，所谓“分/身办公”，确实只是咬牙顶一顶就能熬过的小事罢了。大家不是圣者也是有穷，连修/炼关隘都闯过来了，再忙难道还能忙死不成？

.

恰在此时，李/明夜忽然叹了口气，望向自家河洲的桥头。她的目光一瞬间穿透森森林木、潺/潺溪流、静谧湖泊与精致小径，遥隔数公里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一辆红白配色、造型精巧豪华的小面包车上。这辆小面包车的车身上喷涂有一个闪闪发亮的城堡logo，乍一看还有点像迪士尼，不过下方单词乃是“瑞文卡索”——这是位于堡垒本部公共空间之奢华会所的名字。这家会所是阿斯特罗就任宴会的承办方，其住房、各方面服/务及娱乐设施皆在斗兽场中享有盛名。它并不只接待堡垒系统内的客户，实际上每个有幸去堡垒本部办事的角斗/士，大部分都会选择去那里享受至少24个小时。

——这是那场晚宴对命运组/织的另一影响：阿斯特罗虽然打消了将瑞文卡索的厨师团队派遣至命运组/织的念头，却也派人叮嘱厨房，只要李/明夜人在斗兽场，就必须每日精心准备他们一家人的晚餐餐食，再配合李/明夜惯常的中式用餐时间，即命运组/织内部时间晚上6时，准点送餐过来。在接到此命令后，瑞文卡索那大名鼎鼎的送餐小面包车，每天必定准时出现在命运组/织公共区域的入口街头，一路摇着它那招牌性的银铃，丁零当啷，招摇过市，直达靳李家门口，由家务机器人接收取餐。至今已是第四天。

其时夕阳西下，漫天云霞似火烧，轰轰烈烈，艳/丽迷人。李/明夜对着对面的堡垒第一美/人叹了口气，“都聊到这时候了，就留下来吃晚饭吧。”她说道，“反正这餐由你老板买单。”

海雾也发现了那辆送餐小车。她微微皱眉，探究地望向李/明夜：“詹姆也吃么？”

“他一会儿就到家。”李/明夜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家务机器人，配合今日送来的餐食多做几个菜。她没有提前通知瑞文卡索，自己这边多了一个看似体格纤瘦、实则有穷期大胃王的海雾，送来的恐怕不够吃。

海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考虑了几秒，还是语气谨慎地说道：“其实这些送来的餐……未必合你们口味，我记得瑞文卡索不太经常做中餐。假如你或詹姆自己不想吃，可以让家务机器人送到其他人家里，比如文森特和凯特。”

“怎么，部/长让你们酒店餐饮部往菜里下毒了？”李/明夜不由失笑，随即摇摇头，“对外彰显亲/密的方式有许多，非要选这种……连你都能看出这家伙不怀好意，詹姆当然更加知道。”

“我也知道。”霍拉蒂娅脆生生地说道，“阿斯特罗叔叔在向爸爸挑衅，他想入侵我们的餐桌，想让爸爸妈妈吵架！”虽说吃/人嘴短，且该吃的时候一滴酱都没落下，但该说的时候，霍拉蒂娅也是很能摆正立场的。

“或许有更深层的含义。”克鲁格冷静地说道，“他在暗示我们一家子都是靠他吃饭的。”

“克鲁格！”李/明夜轻声斥责道，后者立刻闭嘴，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想吃蛋糕，却发现方才还在盘中的蛋糕已经在短短一刹那消失不见，遂转头瞪了同样故作若无其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克鲁格的布莱克一眼。李/明夜见状不由失笑，示意三个孩子先离开，克鲁格便点点头，拉着布莱克与霍拉蒂娅下桌离去了。

海雾静静旁观这一幕，终于开口道：“老/师，您这次招我来共进下午茶，是为了让我替您传达您家人对这件事的不满么？”她的本性相当爽朗直接，因此也就直言不讳了。

“这只是目的之一，我的主要目的还是考量你的物质魔法课业，不过说句老实话，我对你的功课不太满意。你要加强感知类功/法的学习，感知是一切物质活动的基础，也是一切修行的基础。我们要先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变化，才能针对它的变化不断地调整反馈，你的感知越细腻和详尽，反馈也就越正确。”李/明夜笑道，“至于这件事嘛……《遗忘国度》里他在我的资源点白吃白住一年，让我吃回来也没什么，更何况他既然已经这么做了，贸然中断也不好，影响我做生意。在这件事情上，我更希望你能多关注他的变化。”

“多关注他的变化？”海雾疑惑道。

“他现在很得意，这是难免的。扬眉吐气，大/权在握。但得意不能忘形，他一旦沉迷于权力带来的享受，难免会肆意妄为，进而成为下一个斯克芬奇。”李/明夜十分平和地说道。实际上她隐约有种感觉——在这件事之前，靳一梦对阿斯特罗虽有恶意，却并不强烈，甚至还多少有点情谊，但最近这段时间，他是真的开始将他视为破/坏他生活的麻烦因素，有些希望他死了。这当然是她不愿见到的，阿斯特罗不仅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同时也是她收益最高的投资项目，她不想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而蒙受损失。“我听说，你喜欢过他？”

海雾一怔，有些意外于李/明夜会提到这个话题，但犹豫之后还是轻轻点头。“阁下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她的声音不自觉渗入一丝温柔，“老/师，其实您要是对他有所不满，可以直接同他说。请不要把他当作斯克芬奇，他是一个本性温柔多/情的人，也懂得尊重他人的意愿，这是许多人都不具备的良好品质。因此只要您认真同他说，他就会认真倾听，然后做出改变。”

这只是他的手段，李/明夜在心里苦笑。阿斯特罗确实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不过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乐于放纵自己，品尝自身情感随世事变化时所发酵出的微妙滋味，就好像他喜欢品酒一样。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此人有时多少显得有些多愁善感，但他的多愁善感何时真正影响过他的行为和决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经常被人评价以心肠冷酷的她而言，他才是真正的冷酷之人，并且冷酷太多了。“现在的问题是，你的科恩阁下将我视为他的自身利益，并且越发表现出这一趋势……海雾，你曾遇到过擅自将你视为自身性资源的人吗？”她顿了顿，又笑了一声，“我说错了，这不该是个问句。你一定遇到过，而且肯定遇到过不少。”

“大部分男人，少部分女人。”海雾露/出好似吃了苍蝇的嫌恶表情，但即使是这副表情，其容姿依旧绝美……甚至因为表情生动，而脱离了那种近乎于神性的孤高，从而显露/出几分可爱和俏皮来了。

“不是‘绝大部分男人’吗？我真意外，或许剩下那部分掩饰得比较好。”

“是我不愿这样想，老/师，我不想恶心自己。”海雾皱紧眉头，似乎忍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有许多人，我清楚地知道他们都是好人——至少在工作方面是好人，高效、干练，十分专/业，但他们时不时会令我不舒服。就在昨天，我去找阁下汇报一件事，出来时遇到秘/书处的里昂，他在等候区里踌躇不前。里昂问我阁下心情如何，我说‘他心情很好，始终面带微笑’——阁下经常笑，但我跟随他那么久，能看出他的笑容是否真/实——可里昂听到这话后，脱口而出‘那是对你才笑’。”

李/明夜发出一声轻笑。海雾也苦笑一声，继续说道：“我发誓我绝不歧/视赎身者，也相信里昂此言绝非出于恶意——他大约认为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回应，一句随口的玩笑，甚至是一句恭维，我对此也完全习惯了，这种事我一天能碰见一百回……但它仍然令我不快。老/师，阁下对您的追求，也会令您不快么？我希望您能仔细分辨这种不快，究竟是来自于阁下对您的爱慕，还是来自于那些……以低/劣眼光看待他追求行为的外人。将二者混淆在一起，对阁下是不公平的。”

看来她依旧喜欢阿斯特罗，李/明夜心想。其实海雾一直没有对二人之间的关系发表过任何观点，但只要随便问两句，她就忍不住开始为他说话了。她便笑道：“你认为他人的眼光能够影响到我吗？”

海雾怔了怔，思考了一会儿，郑重摇头。但她又迟疑了几秒，还是道：“但如果是詹姆……”

“我爱詹姆，毋庸置疑，但即使是詹姆，都没能阻止我投资阿斯特罗。不必怀疑，他们二人从很早就看彼此不顺眼了。”李/明夜的微笑与低语就如暮风一般轻柔。她轻轻掰/开最后一块司康，用餐刀擓了一块凝脂奶油，慢条斯理地将其涂上，精心修饰着造型，直到那奶油似一座小雪山般坐落于司康饼之上。“我之所以执意投资你的科恩阁下，当然不是因为我更爱他，而是因为我断定他具备成功的一切可能，而他的成功能使我赚大钱。呵呵，我当初多无知啊，真的以为钱就是一切……不过即使是现在的我，也认为这桩投资中的收益是远大于成本的。”

“那么——”

“那么，他如果决定停留在他目前的成就里，享受到手的权力，这在我看来无所谓，人各有志。实际上，从投资的角度上来说，这样的他应该是我所希望的，一个稳定盈利的项目。”李/明夜望着海雾，她的目光仍旧是一个老/师应有的温和，但内质却是冰冷的。就像美丽绝伦的玉石一样。“但我不会为任何投资项目，去损害我的公/司。他很重要，但不是全部，假如他变本加厉，那么他给我带来的收益将不可能覆盖我的损失，我就只能及时止损。或许他现在的成就和权/势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阁下不是这样的人。”海雾脱口而出。但就在此时，那辆来自瑞文卡索的面包车已经顺着蜿蜒山路开到了庭院门口，几个家务机器人迎了上去，二者开始交接……她坐在花园里，目睹这一幕，不由咬了咬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