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古道最麻烦的就在这里了。不确定性太高，投资收益根本没法算。”唐正也叹了口气，似乎也对此很是头痛。他执起茶壶，重新注汤淋壶，为二人续茶。这是最简洁也最实用的喝/茶方式。以唐正的出身，当然精通各项古典茶道，又身为修行者，随手就能在茶碗里点出一张惟妙惟肖的百子图……不过在他心中，饮茶不过是为水增味而已，花里胡哨的茶道茶艺不过是些社交技巧，当社交对象比较熟且对此兴趣不大时，就没必要拿出来现了。
“就是要没法算才好，要是有办法算，修行这事儿早被垄断了。”靳一梦略一停顿，笑道：“哎呀，忘了你家就是搞垄断的，冒犯了。搞成了吗？”
“我们确实很努力了，可惜还没搞成。”唐正含笑道。这是实话，斗兽场里除了真武堂之外，还有足足八个圣座组/织。“那也没办法了，只能继续努力。反正，广撒网多捕鱼嘛！不论高级宇宙还是低级宇宙，思想教育都得跟上，还得跟外面有对比，这样才能让人觉出好来。人眼睛都是只朝前不看后的，想要他们念好就得靠比，跟身边人比，跟外边人比，所以不管是高级宇宙还是低级宇宙，成本投入都是不能停的。得让我们有资源点的宇宙里，但凡出个古道/人才，不管出在资源点里还是资源点外，都想加入资源点或更进一步，进斗兽场加入真武堂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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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已经入住降真园中的梅园，分住两个别墅楼栋，房屋皆是古色古香的外观、古道与高水平外道融合的内在，只是装修风格略有不同，唐正的偏端庄堂皇，靳李的偏精巧雅致。其时正是中山大区的冬季，一名内舍人等三人到来，便吩咐梅园下雪，以最好的面貌迎接来宾，梅园立时从命。现在他们正在梅园半山腰渡鹤湖旁的临湖水榭之中，一边饮茶闲聊，一边观赏雪落梅山。
白玉京那超乎寻常的奢侈，尽数体现在一些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控/制精准、妙到巅毫且互不干扰的区域气候控/制，使得梅园正值落雪严冬，隔壁山的枫园却是秋霜枫红；临湖水榭外虽是寒意凛冽，大门敞开、空气流通的水榭里却是温润暖融。比如茶桌上随意摆放的茶点水果中，就有一盘能增进体能修行的蟠桃，一碟能增进心灵修行的忘忧果，一碟能提升感知素质的文茎果，都是由各地高等修士特/供水果农场所产出，运输来后又精挑细选的极品。比如茶桌区域尽职尽责的智能隔音屏障，当三人彼此交谈时，几步外的侍从们根本听不见他们说话，但当他们中的某人对侍从们有所吩咐时，隔音屏障那以智能AI为核心的小型法阵又能立时分辨并分离出这段音波，将其准确及时地释放至外界，并仍然拦截其它……
——不过话又说回来，先进便捷、贴心安全的智能外道产物，在强盛辉煌的罗生天，早已算不得什么奢侈之物了。在如今的罗生天，生产有无人机械车间，服/务有人形或特化智能机械，就连大部分现场警务都采用了无人模式，抓人时只需一台配置了袖里乾坤之术的智能警车即可……只不过，不论再如何先进、贴心和智能，再如何惟妙惟肖、真假难辨的人形智械，一旦扒/开高端精密的生物蒙皮，仍然是冰冷冷的金属、电路和元件，其电流中流淌着同样冰冷的逻辑。这在社/会的大部分环节都无关紧要，甚至因冰冷而缜密迅捷，因此无比高效，但在服/务业中，永远都是真人更加昂贵，同时也更受欢迎的。
在罗生天大部分发达行星中，假如一家酒楼采用全真人服/务员，那不用说，这家酒楼必然不是一般人的日常消费之选。任何跟“真人服/务”沾边的服/务产业，其目标客户都至少是中产，更别提“全真人服/务”了。比如那秘/书协会（由传承数万年的数个传统“师爷世家”组建把持），不仅专为富豪老板们提/供服/务，更是提/供公/务员考/试秘/书专/业的各项培训，由此格外根深叶茂、人脉广阔，堪称是服/务业“全真人服/务”（直接对接客户环节）的金字招牌。虽然该行业协会因各种缘故屡遭政/府机/关的罚款、审/查和限/制，几千年里还被强/制拆分过数十次，但时至今日，身边跟着一个出自秘/书协会的专/业秘/书，仍是罗生天各位大老板的标配。
总之，在如今的罗生天，“人工服/务”就是奢侈，或至少是小资的象征。而这座临湖水榭中，除了靳李唐三人以及他们在旁待命的内舍人之外，其他服/务人员合计5人，皆在外间守候待命。
这间水榭本来是个SPA场所。其位临半山，面朝湖泊，人在其中时，尽揽湖光山色，享受/精油按磨，耳旁听着现场古乐表演，何其快哉！只是三人遥遥看见水榭，觉得这里用来喝/茶聊天就不错，因此等三人抵达时，一个茶室已布置妥当了。目前这间水榭服/务人员的工作内容是及时响应内舍人的所有命令，并将外处送来的食水取出摆盘，通/过屏风后的小门转交给内舍人，以及从小门收来内舍人送出的空碗碟等物。罗生天如此昂贵的人工服/务，竟然就这样空置了，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奢侈和挥霍。
——而在三人肉/眼不可见的远处，梅园的厨房里有九十余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目前最忙碌的是点心房和果蔬房，其他人稍微闲些，却也在紧张地洗切配菜，好随时应对内舍人叫传膳。梅园中另有数十名修行者正在忙碌，他们的任务是巡视整座山，找到姿态不美的植物，以自身功/法将其催发至尽善尽美之态。与此同时，十来名精通御兽之法的修士亦在园中巡视，他们的每日工作内容是找到每一只早先放至园区的珍禽瑞兽，焕发其精神，完善其体态，好让这些聪明机灵通人性的幼年灵兽不仅能完美融入这美轮美奂的优美环境与度假氛围之中，更是在有幸偶遇上使时，能够懂分寸知进退，并且还得会主动卖萌……总之，梅园中此刻有一千两百四十七名工作人员，若是加上梅园之外有关部门与关联企业中与此事直接相关人员，则有十数万/人，与其并不直接相关的更是浩如烟海。他们近期的重点工作任务，就是为三位上使提/供——或时刻准备为三位上使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服/务。在这一整个世界中，半神以下，再没有比这更享受的待遇了。
根据角斗/士历练的惯例，初入第一日，大家通常不会给自己上强度，而是专注于适应和融入——但似罗生天这般大门敞开、迫不及待的宇宙，自然是用不着他们费劲去融入的，因此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放松一日。宽泛宽泛也好，他们在斗兽场里忙得连轴转，如今总算进入历练，实在想稍微停下来休息休息。
茶过三巡，话至闲散，三人从真武堂的制/度聊到了真武堂的文化，聊着聊着，聊起了茶。在靳一梦的要求下，唐正还真要来了全/套古茶器与古制茶团，为他们现场演示。只见他先炙再煎，碾磨烹煮，投沫育华，分汤调味……
唐正的动作很好看，行云流水，风姿高雅，潇洒风/流，合着半山梅花、一湖静水，更是别具韵味，令观者心静神宁。他的礼仪无可挑剔，活脱脱的一本中式古礼教科书，旁边的内舍人甚至在征得他同意后给他录了个像，打算拿去补充古礼相关的历/史影像资料。唯一的问题是，他弄出来的茶，真的不好喝！至少李/明夜是一口都喝不下去。不是，这玩意儿太浓也太冲了，真冲鼻子，当然提神也是真提神，效果堪比生吃芥末。而且谁家好人往茶里放盐和香叶啊？
李/明夜打死不肯喝，靳一梦皱着眉喝了两口也拉倒了。唐正意料之中地挥挥手，示意内舍人连茶带器一同撤走——他口味清淡，自尝试过清饮后，便也不爱这种古法煎茶了。“你们两个啊，就跟科恩一个德性。他想品香，你们想品茶，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又都消受不得，白折腾我。”他调侃着对面两位叶公好龙的未来人，又示意换茶，内舍人便又呈上清雅花笺装订而成的茶单。唐正对茶没什么特殊的偏好，他想了想，索性将茶单递给李/明夜：“女士优先？”
“交给命运吧。”李/明夜笑道。她手指一划，拆散茶单，先是去掉了方才已试过的几种茶，又封闭感官，随便摸了一张出来。这张茶单上的茶叶名字很好听，工笔绘画亦十分精美，配诗更是行文优美，描写细腻，若是仔细揣摩，甚至能从文/字中品出味道来。根据内舍人先前的介绍，这是一款半发酵乌龙茶，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但凡能送到他们面前的，必然是罗生天的上佳逸品。
内舍人去传令取茶了。李/明夜将剩下的茶单合归一处，等待下次再抽。这时她又想起方才那碗茶，多少有些心有余悸。“话说，唐，你刚才弄的那个有点像我原生宇宙里的抹茶，就是把茶叶磨成粉。不过我那边的人都是拿抹茶来做甜品，做出来还挺好吃的，但没人拿来泡水喝，还要往里加盐。”
“你这说反了，爸爸像儿子了。”靳一梦笑道，“小日本的抹茶就是咱们那儿传过去的。哎对了，这宇宙里有日本吗？”他转头问道。
内舍人有些茫然，细问了几句，立即了然：“您是指倭国么？根据历/史记载，万年/前天地巨变时，那个岛国上的少部分人以藩属国的名义一同迁入了罗生天，自那以后，‘倭国’便是一个历/史名词了。”他顿了顿，又笑道：“我们的历/史太长了，因此除了一些上使偶尔会问起之外，只有研究相关方面的历/史学家会知道这个小国——不过也仅限于知道罢了。”他读书时成绩很好，历/史方面也算是涉猎甚广，但仍是在被选为本次上使的内舍人之后，才从培训课程里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国/家——而培训里之所以会提及，就是防着上使“有可能会问”。事实证明迎检培训还是有必要的，果不其然，这不就问了么！
——这里顺便提一句：其实罗生天当/局之所以派人研究这个小国，就是想弄明白一些上使为啥会关注它，奈何这个小国消失得太过干净彻底，历/史又过去太久，以至于大家找了半天史料，连这个国/家到底是叫“倭”还是“倭奴”都没闹明白，最后还是某代文曲星君亲自卜了一卦，才定为“倭国”。说起这个，罗生天当/局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代藩属国多了去了，这个小国甚至连一句成语的存在感都没有，缘何博得上使的关注啊？不过既然上使们偶尔会问，那也只能在培训里提一嘴了。好在上使们说是关注，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在得到“这个国/家早没了”这一答/案之后，便也罢了。
“哦，那挺好的。”靳一梦也做出了跟其他上使一样的回答。这时茶和水都来了，他便也不打算再提。
唐正接过茶与水，往风炉里填上银丝炭。“听起来，你们跟思游是出自同一类宇宙？我听说过这类宇宙里发生的事。”他笑道，“上次那个宇宙里，我们要去日本帮助封印幽魔裂隙，思游就很不乐意。照他说，倭寇应该全死/绝了才算好，我们可以等完/事再去，因多死人而多出的鬼王，由他来负责就是了。”
“这么大仇啊！那十有八/九了。我俩跟他，最次也得是个远房老乡。”靳一梦笑道，“到我那时候，小日本早被打回去了，不过他们内部那些军国主/义余孽还没清掉，就是没能打服。反正老/子还是记仇。”
李/明夜回忆了一下：“在我的时代……日本，呃，这个国/家还在吗？还是仅仅是个地理名词而已？我上次回去的时候忘记查了。”
“日本还在，是个国/家。我上次去你/娘家的时候查了。”靳一梦说道。这是必须查的。
“哦，那对日本是打服的吗？”李/明夜又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打吧。”
“是没打，不战而屈人之兵，比打了还厉害。就那五年里，老美后撤，台/湾回归，朝韩统/一，琉球独/立，你/娘家直接驻军日本，解散右翼政党和民间团体，让左翼上台了。”靳一梦笑道，“刚提出驻军那会事儿挺多的，不过亚洲这块烈度很低，就周边一点小摩擦，没闹出啥大事，中/国自己没下场打，顶多就是周边国/家互殴，打完了换领/导人，有时候不打也换，越换越通情达理。等你/娘家真驻军进日本了，左翼一上台，嚯！小日本直接就丝滑转向，对右翼门阀大搞内部清算，看得老/子一愣一愣的。后来那几十年，小日本每上台一个首相，就来中/国那几个抗/日纪/念馆挨个跪一圈，搞得跟他们首相就职仪式似的……老/子也是服了，这训狗训的。”
话至此处，新茶已好了，唐正便提壶为三人倒茶。茶是好茶，色若红木，香浓味醇，厚而不浊。水也是好水，轻/盈纯净，柔和甘甜，沁人心脾。这一茶一水，即使在斗兽场里都不便宜，不过李/明夜喝了一口，还是觉得不管什么茶，加上牛奶方糖显然会更好喝。她也没半点不好意思，直接叫内舍人送牛奶和方糖来，靳一梦闻言索性又叫了个煮茶壶。以李/明夜的口味，奶茶需得用浓茶来兑，浓到单独喝时不堪入口为宜，因此还是跟他们俩分开最好。
“我也对思游说，不慎被恶犬咬了一口，将那只恶犬打杀也就是了，实在不必将全天下狗悉数打杀。更何况那个宇宙里的倭奴虽然地薄人弱，用处不大，却对华夏十分忠诚，即使偶有投机之心，也是在华夏内部择主依附。这等藩属，何必迁怒？”唐正一边为自己和靳一梦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同宇宙发生的不同事/件应该分开来处理，以天照当初犯/下的事，若真要像思游那样大肆株/连，这混沌万界里早就没有倭国了……”
靳一梦好奇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日本神道/教的主神天照曾是真武堂某二级直属的镇/压法阵，但因为真武堂同领域大能力者颇多，感到了极大的竞争压力，却没有想着良性竞争、协同促进，而是有/意改换门庭，投奔至高荣耀。其实假如只是想改换门庭倒也罢了，真武堂虽然讲团结重集体，但大家好聚好散，以后也不是不能一起吃顿饭，问题是她为了对新东家表忠心和获得更多资本，竟然在某次重大行动中对真武堂搞背刺。这等作为，真武堂如何能忍？一个讲究团结、重视集体的组/织，可以接受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背离，却绝不可能容忍这种形式的背叛。
“叛/徒永远不明白一点：他们身价最高之时，永远都是他们尚未背叛的时候，可一旦当真作出背叛之事……”唐正话至此处，摇了摇头。因密级之故，他也没对靳李二人细说，只是简略描述了那桩秘事的结局：“总之，至高荣耀宣布此事是他们成员‘基于事态发展的不当个人行为’，会予以严厉惩处，随后将天照送还给我们，由我们自行发落。她带给我们的损失事小，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厉处分，她最后得到了剔仙骨和诛神魂的下场。在她死后，她的所有投影和资源点交与陆压尊上管理，就比如我们上次去的那个宇宙，倭奴所信奉的‘天照’，正是陆压尊上的‘大日如来相’。”
李/明夜捧着奶茶慢慢喝着，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道：“还‘不要株/连’……这都不算株/连，那什么算株/连？”要知道天照仅是法相，其不受控投影可是有自主意识的，且在此事中纯系无辜，但陆压可是神魔，万千投影皆是分/身，皆是唯一。此举说好听点儿是“接管”，实则是“吞噬”，乃是陆压以更高的位格强行容纳和顶替了天照在万千宇宙中所有投影的“存在”。这株/连何止九族啊？此后混沌海中唯有“天照”之名在土著中流传，却再没有任何一个真正名为“天照”的半神了。“培养一个法相也不容易，你们将本尊诛杀之后，从那些不受控投影之中重新选出一个‘天照’也就是了。像现在这样，你们除了因天照而造成的损失之外，还永久损失了一名法相。”
唐正正在给靳一梦续茶，闻言笑了笑：“确实如此。但没办法，我们真武堂就是这样的。”话语平和，近乎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