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12第五章
那天靳李二人的闲逛游览,最终还是如从前每次历练后期一样,平淡终结,草草收场。其实每次行程太有排场也不好,底下人太折腾,领/导本人也未见得有多乐意……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对此也已经很习惯了。
似“排场”、“体面”此类事物,归根结底都是规矩,而规矩从来都是双向的,束缚他人的同时也约束自己。上/位者之所以明面上自觉遵守规矩,而非随/心/所/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也算是一种自我约束,使得下位者在与其打交道时能够更加安心,不至于担忧动辄得咎——而这在统御权/柄盛行的宇宙尤其重要。一个完全随/心/所/欲、不遵守任何规矩的领/导是可怕的,一个完全随/心/所/欲、不遵守任何规矩、又握有统御权/柄的领/导则是恐怖的,这种不可名状无法揣测的恐怖,会让下位者因恐/慌而做出蠢事。即使身为有权不遵守规矩的上使,靳李二人也不太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打破规矩,毕竟,他们并不希望下属做出蠢事。
规矩是一副纯金手铐,它闪闪发亮,价值昂贵,工艺精美,保养得宜,但它毕竟是手铐——至少对有些人来说是。反正靳一梦入住降真园当天,就直接取消了他们这边的卧房服/务(就是守夜随时听候吩咐的仆人),用他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怎么个服/务法儿?老/子晚上过个夫/妻生活,叫那俩小丫头在后面给老/子推屁/股吗?”一句话把李/明夜听得对他狠狠翻了个白眼,把两名内舍人听得满脸通红,唐正听说后却是哑然失笑。这才哪到哪!要知道养尊处优如唐正,自家跟别家(指其他王族)比起来已经算是崇尚节俭,却也是进了斗兽场之后,才经历了生平第一次“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澡”和“上完厕所自己擦屁/股”的……毕竟,王族的“崇尚节俭”,其目的在于“崇尚”而非“节俭”,简单来讲就是为了作秀,跟真正的节俭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在深感匪夷所思的靳一梦做出激烈反应之后,降真园迅速调整了礼宾服/务内容,从常规的封/建宫廷风转向豪华酒店风,整体更加倾向于润物无声的无人化,主打一个尽量不打扰。本宇宙接待经验丰富,这种类型的上使也不是没伺候过,现成的经验直接往里套就行了,一样能把人伺候妥帖。当然,多出来用不上的人是不会裁的,要么另安排活计,要么直接待命轮班,至少在名义上伺候的人仍是这么多,而且大家都得有活干。
——没办法,上使若是如此省俭,让其他官/员情何以堪?大家亲自穿衣洗澡擦屁/股事小,毕竟上有所好,下者从之,但多出来的人怎么办,这些人的编制待遇怎么办,待遇相关的规章制/度怎么办,规章制/度相关的企业单位怎么办?靳一梦听后也是无语,只能私下找李/明夜吐槽礼教吃/人,被吃的人竟还吃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来了。唐正对此倒是不太有所谓,有人伺候他就习以为常,没人伺候他也安之若素……反正以他当下的位格境界和生活习惯,已经既不需要人推屁/股,也不需要人擦屁/股了。
针对本宇宙系统性且格外夸张的媚上之举,靳一梦后来还专门找唐正讨论了一下。二人很快就得出结论,越是高级宇宙,即越是“有可能出现超强个体”的宇宙,人与人之间就越是尊卑分明,强者也就越是会在各方面对弱者形成压/迫,即使双方都并非出于主观刻意。D级宇宙里的凡人掌/权者若是修养和手段足够,为收服人心,还会时不时给下位者一些小恩小惠与场面恩情,而到了高等宇宙里,上/位者仅是恪守礼教/规矩、遵守法/律条文(尤其是工/资待遇方面),就足以令仆人和下属们感恩戴德了。
要知道,这还是真武堂的资源点,凡人保/障方面的法/律条文相当完善且兜底意味明显,政/府亦有充足的力量与决心去贯彻实行那些法/律条文,换做其他组/织的资源点或自然形成的高等宇宙社/会,情况只会更糟。就比如《遗忘国度》里那种淫祀遍地、邪/教盛行、土地贵/族自扫门前雪、不时蹦出个邪神或高阶邪修整活、整座城整座城往地狱里掉、吸血鬼在大都市里用几百年坚持不懈地抓了数千/人却始终没人管的离谱情况,肉/眼可见地非常不利于平凡日子人们身心健康,但这种“离谱情况”,其实才是大多数宇宙里的常规情况。然而在罗生天这种地方,扎尔先生恐怕在抓到第五个凡人时,就被州里常驻的圣者级算师连内/裤颜色都算了出来,随即就被因问责通报等一系列惩处而怒气冲冲的当地公/安部门一把拿下,挫骨扬灰了……
资源会自动流向强者,但灾/难不同,灾/难是洪水,永远往低位流。占据领/导地位的强者们在为凡人竖/起堤坝,并调拨适量资源、提/供兜底保/障之后,理所当然会收取与其责任匹配的权益,这其中就包括凡人行为与心灵上的自/由。在礼教与规矩的束缚之下,他们能够将凡人视为羊群,认真放牧,关切照顾,但即使是真武堂,也无法再苛求更多,这不切实际。实际上,若非有统御权/柄这一高等级法/理规则的存在,使得经营“凡人”这一资源确实可以获得不错的收益,同时也适度放低了“强者”的门槛,令有强大个人魅力和管理能力的无天赋者也能因统御权/柄而变强,高级宇宙中凡人所能获得的权益,未必会比货真价实的羊群高到哪里去。
唐正还额外提/供了一点观察:以他所见,高位格的领/袖人物,若是出自高级宇宙,则绝大部分出自高门大户(比如他自己),若是出自低级宇宙,则出身五花八门,下至小混混(斯克芬奇)上至累世权/贵(如阿斯特罗),形形色/色,荤素不忌。另外,出自高级宇宙的角斗/士虽然基础深厚、先发优势强劲,因此通常实力过人,能力出众,但他们在面对更强者时,也很容易表现出发自内心的顺服。这里必须提一句,顺服并非屈服,有实力之人/大部分都有自尊,不会容忍来自上/位者的恶意折辱,但……毫无疑问,比起那些出身低级宇宙、一身反骨的强者们而言,收服来自高级宇宙的强者,无疑是更加容易的。
靳一梦听后说道:“也就是说,要是你搞服/从性测试搞太过了,你来自高级宇宙的手下一看跟错人了,应该会直接跑路或干脆闹自/杀,但你来自低级宇宙的手下呢,就有可能对你的服/从性测试全盘接受,毫无底线地讨好你和奉承你,然后找机会弄死你和取代你。”他的语气多少有些漫不经心,因为他此刻正在渡鹤湖旁某个临水平台上钓/鱼,而唐正则在平台上铺设了茶桌,一边在灵镜中看文件,一边同他饮茶闲聊。
——是的,靳一梦又在钓/鱼,而唐正呢,则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看他钓/鱼。
——渡鹤湖的鱼本来都是些花纹寓意都很吉祥、智商也不算很低的灵脉异种,主要是用来给人观赏的,但靳一梦吩咐通通换成普通的山野笨鱼。一见人影就游过来列队排阵,还懂得变换队列花样的鱼有什么钓头?直接拿个桶在旁边接就是了,这就完全不好玩了嘛!总之,二人此刻正在这处平台上,身旁除了茶具茶炉之外还专门放了个烤炉,就等着这位充满自信的钓/鱼佬钓上第一条鱼。现在距离靳一梦下第一杆已经过了一小时五十分钟,在此期间,唐正阅读并批注了大约三十份重要文件,其线上待命的侍书(二人要求他人远离水边,未招勿近,以免惊鱼)忙得不可开交,不时要向他提/供详细说明和问题解释……而靳一梦,或许他也在看文件,并且同样看得卓有成效,但不管怎样,他还没钓上他的第一条鱼。
唐正正在倒茶,闻言想了想,无奈地笑了一下:“差不多吧。”他放下茶壶,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打量靳一梦——要知道,他刚才可没提自己收服出自低级宇宙之强者手下的具体手段,只是点评了一句“一身反骨”而已,结果对面这位同样出身低级宇宙的强者,竟然直接就这么总结出来了,并且总结得……还真挺恰当的。“我从不会刻意侮辱我的下属,即使他们犯了错误。”他还是为自己分辨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时常会觉得,即使我没有对那些出自低级宇宙的下属做……嗯,服/从性测试,也并不妨碍他们在心底里时刻想要取代我。这些人啊,每个都各有个性,彼此间也经常处不来,时不时还闹点真真假假的矛盾,需要我去协调拉架,但这种共性倒是相当一致。”
“这不很正常么?人家出身低级宇宙,啥额外资源都没有,能有今天就是这么一路取代过来的。”靳一梦笑道,“你也别介意,这跟你领/导能力和做人水平都没啥关系。他们可能都打心底里服你,觉得你这老大厉害,能处,必要时也肯给你卖命挡枪,但要是有机会了,他们还是会选择自己当老大。你觉得他们想取代你,不一定是他们真想对你不利,而是因为现在的老大是你,你挡路了,就这么简单。怎么地,你真武堂家大业大是个大公/司,工/资待遇福利都好,就不允许手下打工仔也有个老板梦了?”
“有雄心当然很好,虽然难成股肱,却是最适合的开拓之臣。”唐正不以为意地说道。在实际管理过程中,他确实更倾向于给那些出自低级宇宙、野心勃勃的下属塞点资源,然后派出去发展下级组/织,好让那些乐于折腾、同时也擅长折腾的人一展所长,尽情折腾。其中大部分人都折腾得挺不错,只不过也必须提一句,部分人在折腾期间存在一些违纪违规问题,虽大部分程度不深,又能以此作为拿捏把柄,管理御下,却仍是令他颇为头痛。“不过照你这么说,我其实也不是什么老大,不过是个更高级别的打工仔罢了。在这混沌海里,所谓‘老板’,总共也就九个。”
靳一梦瞥了唐正一眼,又转回目光,盯住鱼漂。“高级宇宙出来的人就会这样想,啊全混沌海大老板一共就九个,搞得好像这是啥永恒不变的定/理似的。以前有九个吗?没有吧,最早以前连一个都没有,就是从零个到九个一个个成的。所以像我这种低级宇宙里出来的泥腿子就只会想,那老/子要他/妈当第十个。”
唐正闻言不由失笑。
靳一梦挑挑眉:“不祝我成功吗?”
“我还是先祝你钓上鱼吧。”唐正说道,略一停顿,又提醒他:“看那边的气氛,尊夫人与外研院院长的会面应该快要结束了。”——而靳一梦早上则表示他们中午的主菜是烤鱼,并且还很有兴致地表示要自己亲自烤。如今降真园厨房里料已备好,杀鱼小弟也早早就位,其他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茶点水果等更是源源不绝地送来,唯独鱼还在湖里……
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靳一梦是真想说这湖里就没鱼,奈何他身为洞世事若观火的圣者——主要唐正也是——真不能如此厚/颜/无/耻罔顾事实,遂只能翻了个白眼:“就是你一直烧水,咕噜咕噜的,把老/子鱼全吓跑了。”
唐正有些好笑:“那换我来。”说着茶也不煮了,茶点也不吃了,就要起身跟靳一梦换位。
“边儿去啊你,自己问人要个杆儿一边钓去。我发了那么久的窝,你一句话想捡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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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最后,二人都没能钓上鱼。据靳一梦总结,他们钓具没问题,技术没问题,饵料没问题,鱼也没啥问题,这都没上鱼,可能是湖太大鱼太少——经唐正指出鱼并不少之后,只能改口说今天人品不太行。
不过话说回来,此二人杀孽无数,功德值简直跌穿地狱十八层,下辈子想投畜/生胎恐怕都得贷个高炮,如何能有多余人品可供上鱼?更何况唐正独自在荒山野岭修/炼时,偶尔兴之所至,也会打个小猎钓个小鱼,如此一来,竟是连钓/鱼佬的传统新手保护期都没有。二人互相挑刺埋怨一会儿,又觉好笑。堂堂圣者,跟鱼较劲,竟还输了……这实在是令人笑掉大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