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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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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不太一样。大部分凡人的精神世界是杂乱无章的紊乱洋流,其中充斥着由记忆和思想组成的碎片和泡沫,不分轻重地混杂一处。探索这些碎片就好像打鱼一样,施术者必须耐心地一一捞起阅读。好在凡人的灵魂深度和丰富度都有限,即使每个碎片都看过去,通常也不会耗费太多时间。只是经他这么一搅/弄,这洋流便也彻底散乱,那些泡沫亦统统破碎,再也合不到一处了。

阅读精神力出色的凡人会更省事一些,他们的灵魂碎片有轻重主次之分,其中重要的、足以构成其人格与性/情底色的记忆会更沉重一些,沉淀在他们灵魂中的某处,作为地基支撑起这片灵识之海,而像是“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之类无关紧要的记忆则作为海水,并非不存在,只是大部分情况下没有阅读的必要。而最最出色的那些凡人,其精神世界又有所不同,那些世界的组成极其有条理,以至于在“术”的编译下,会形成具象化的景致——比如一座大都市,或一个图书馆。能够将精神世界具象为图书馆的凡人,他两百多年来只见到过一个,而那个凡人带给他极大的欣慰:这家伙的精神世界竟然有目录!

当然,血族宗师也进入过修行者精神世界,而那些精神世界,其实通常跟最出色的凡人差不太多,只是除了条理分明、规划得体的具象景致之外,修行者们通常会有一些捍卫手段——比如警/察军/队之类的守卫,比如不同秘密隐藏在不同建筑之中,比如弄个假市政厅假图书馆之类,需要施术者去仔细探索。而这种探索,通常伴随着危险和不确定性,比如施术者被守卫干掉,那自然会令自身受损,极端情况下还会翘辫子;又或是找了半天找到假记忆,然后便如获至宝地出去了,并没有获得真正有用的情报。

不论如何,进去后看到两片没有任何景观和标志物的旷野,这还真是第一次,关键这二人的精神世界竟然都是旷野,这可不是什么“琴瑟和鸣的灵魂伴侣”可以解释的。血族宗师瞬间警惕了起来。出于经验考虑,他判断这二人是某个组/织专门训练出的职业特工,那个组/织对心灵魔法有所防备,专门培训出了这样的精神世界。没有太多犹豫,他纵身飞起,在这两片空旷的、一望无际的旷野上飞掠,试图确定旷野的边界,并搜寻一些景致。

以血族宗师在精神世界里的强度,他灵魂触手的驰骋,一分钟何止千万里,然而足足十分钟后,旷野仍然无尽地延伸,景象一成不变。凡人的精神世界,分量和深度都有限,怎么可能如此广阔?血族宗师相当不解。

除非,一个球体?

他猛然间醒/悟。他抬头望向上方,试图寻找更多标志物,以确定自身的方位。上方长夜漫漫,漆黑深沉如夜空,夜空中有一轮明月。

不对,不是一轮,而是三轮!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极度的昏眩攫住了他。昏眩消散后,他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棵巨大无比、枝繁叶茂的巨树。至高至大,顶天立地,无数枝条参差交错,其上延伸出无数叶片,而每一片树叶都是高山那样的宏伟。他自身所在的那两片一望无际的旷野,正是同属于一张叶片之中,此刻再低头看过去,竟不过一丁点大。

扶木,一个词语骤然出现在血族宗师的心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词,也不知道这个词为何会自己如水落石出般涌现。这就好像一个法/理真名,而非凡人定义的形容,它确切地矗立在混沌海之中,历经波涛而本质不变。

扶木。它代/表了这棵树,它就是这棵树。

血族宗师感到极端的恐惧,他知道自己遇上了至为危险的境况,他的每一缕思绪都叫嚣着撤离……但他无法行动。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望向扶木顶端。他身处的这张叶片处于低位,且与整棵树相比渺小到难以形容,按常理推测,他不可能看到那遥远不可及、至高至远至浩渺的树顶,但他就是看见了。

那里有三轮明月。

本该看不见的,为何又看见了?血族宗师恍惚地想着,然后他就明白了。他方才已经看见过一回,而当他看见明月时,明月也看见他了。

“找我有事吗?”一个轻柔悦耳的女声含笑问道。

月光如洪水那样轰然直下,奔流而来。瞬间吞没他。

他无声地尖/叫。

.

“父亲?”血族大师担忧地唤道。距血族宗师开始施法,已过去十多分钟了。他从未见过自己强大的血之父亲在凡人身上耗费这样久。

就好像石子击破水面,子嗣的呼唤打破了血族宗师的专注和沉默。他平静地睁开眼,“我没事,柯尔。”他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他抬手一点,对面两个凡人便闭上双眼昏迷过去,好像布偶那样松松/软/软地倒在地上。“记忆有点多,也有点乱,所以我花费了一点时间……不过这无所谓。我已全知道了。”

柯尔长舒一口气。“那,这两个人……”他说着就上前一步,手已抬起来了。他要结束这二人的性命,尤其是那个男人——他已经忍受他有够久了。

血族宗师瞪了柯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平静的制止之意,却轻而易举地阻止了他。“不能杀他们。假如你杀了他们,罗生天反邪/教局会即刻知道。”宗师说道,“情况比我们想得还要糟。圣所必须马上撤离,里面的一切都要搬走,包括所有圣遗物和壁画,不能留下半点痕迹。里面很多东西,我并无触/碰的资格……我要请神使立即过来一趟。”

这样糟糕吗?柯尔暗自心惊,忧虑不已。

在救世主降临会之中,中高层之间的互相联络通常有两种方法:其一是通/过灵镜,借助土著的通讯网络,传递一些合法或加密后合法的信息;其二是借助特定的、组/织创造的通讯法阵,通/过灵之海传递紧急与高密级信息,而血族宗师正在使用后一种。他抬手划开自己的手腕,让浓/稠到近乎于紫黑、却又饱含灵能的血液流/到地上,那血液如有/意识,自发流淌汇聚,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阵法。他正在忙碌。面容与目光皆是往下垂落,神情专注而宁静。

柯尔注视着这一幕。不知为何,他心中极其的不安,这不安程度紧张沉重得超乎常理,且似乎并不局限于“罗生天反邪/教局”这个词汇所带给他的巨大阴霾。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紧张地想,搜肠刮肚地想。“父亲……”他唤出声。

“怎么了,我的孩子?”父亲望向他,神情温和,一如既往。

“没什么。”柯尔深呼吸了一下——即使他本不用呼吸,“可能我只是太紧张了。神使……我只见过她一次。”

“那这就是第二次了。”父亲微笑道,“不用紧张,孩子,站到旁边去。既然我在,这里的一切就由我负责,她不会为难你。”

“是。”柯尔应道,遵命站到一旁。但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仍萦绕在怀,久久不散。他注视父亲专注的背影,猛然间意识到一点:他那沉重得超乎常理的不安,并非来自父亲所说出的话语,也并非来自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而是……父亲本身。

为什么?

阵法已然发动,血光冲天而起,鲜艳赤红。柯尔再无暇细思,只是随同自己的父亲一起跪拜在地。阵法的光芒中,隐隐约约照出一道绰约曼妙的女性形影。她垂下头颅,注视跪在阵法前的父亲,用密语低声同他交谈,他亦以密语回/复,毕恭毕敬,顺畅流利。短暂的对话之后,柯尔听到神使发出一声优美的叹息,下一刻,绰约形影由虚转实。她来了。

救世主降临会的丰饶神使,茱莉亚·菲洛。

当她以实体降临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美好气息,瞬间充盈于整个仓库之中。那是盛开的鲜花,是阳光下的麦穗,是雨后湿/润的黑土地,是男女情/动时面红耳赤的呢喃,是腥甜温暖的母乳与夜半哄睡时的哼唱。她是神的使徒,是神圣圣母的化身。她是新生,是女子,是情人亦是母亲。

柯尔是那么的期待,期待能第二次见到她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可以大胆注视她而不会被怪/罪……但出于尊敬和愧疚,他仍是深深低下头,将额头埋在地上。他将此视为自己办事不利的自我惩罚。他没有在接到安柏公/司留守室长报告的第一时间就平息这场意外,这是他的无/能,他应有此报。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了。如此悦耳,就像山泉流淌,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太对劲。

“你是谁?”茱莉亚发问。

“呵呵……”这是父亲的声音,“你还不赖。”

柯尔蓦然抬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安的来源了,那源于父亲瞪自己的那一眼——准确来说,是那一眼的某一个刹那。

父亲是混血儿,就跟自己一样,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唯独瞳孔深黑,就跟绝大部分罗生天人一样。但他瞪自己的那一眼,眼眸漆黑深沉,混沌幽暗,纯粹如无星无月的宇宙虚空。即使下一刻,那双纯黑眼眸就恢复如常,但他依然铭记那一刹那的不对劲。

那一刹那就好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而现在,那根针在他的灵觉最深处爆/炸了。

只一瞬间,便成惊变。柯尔看到自己的“父亲”抬手抹乱/法阵,另一只手虚按向茱莉亚身后。他看到那两具昏迷在地的凡人躯体顷刻间融化,看到那两具躯体化作两道七彩虹光,看到那两道七彩虹光就好像两个通透的通道。在光芒里,柯尔看见了研发中心层、监狱层,以及监狱层以上所有建筑的内部景象……他看见那两道七彩虹光瞬间直冲云天,倏然刺入遥远高空中那牢不可破的空间壁障。

——阿尔伯特与罗莎莉亚不过是李/明夜的术,而术,也不过是李/明夜的思考。因此,他们可以是滴血重生,也可以成为彩虹桥。

——而彩虹桥,则是通道。

美艳绝伦的女子悚然而惊。她再也顾不上理会面前的那具血族宗师躯壳与躯壳下不具名的存在,而是毫不犹豫踏入七彩虹光之中。通道永远是双向的,如果外人可以进来,她也可以出去。只一个瞬间,她凭借自己迅捷如思想或闪电的速度,就穿越数层空间魔法架构出的楼层,扑向高空中百密一疏的壁障。眼看着就要逃离,她蓦然发出一声惨叫,往下坠落到坚/实的地面上。

七彩虹光铸就的通道已然消散,高空中的壁障稳固严密,一如既往。而这里是安柏公/司汤谷园区B栋厂房的楼顶天台,空旷且安静。地上有不少烟头,看来这天台曾是不少工/人的摸鱼圣地。

茱莉亚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青年男性。他身姿修/长挺拔,面容锋利英俊,像披大氅一样随意地披着一件罗生天军袍长外套,从正面无法看见军袍上的花纹与标识,颜色却一目了然,乃是权/势滔天的紫色。那身位高权重却又漫不经心的军袍之下,则是一身款式简单且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脚踏一双军靴,手里则拎着一个……呃,某天级奢华酒店之清净天裕达省旗舰分店出品的、很漂亮大气上档次的外卖打包袋。

男子将打包袋随手往旁一放。随着他的动作,坚/硬致密的水泥地面迸出皲裂,数道枝条蓬勃而出,向上生长,颜色亦从鲜艳脆弱的嫩绿迅速生长为坚/硬可靠的深棕,恰恰好迎住打包袋。男子收回手,蔓藤继续生长,将那打包袋牢牢包裹,严丝合缝地保护了起来。很显然,在接下来的行动之中,他不希望这个打包袋受到任何的伤害。

茱莉亚咬牙注视眼前的男人,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只听“当啷”一声,一枚子弹砸落在水泥地上,子弹上刻有符文。下一刻,子弹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并非普通的障眼法,只是一切回归本来面目。因为那一枪——那把激发子弹的枪,和那颗被枪激发的子弹都是术。

而那道术,已经中了。

丰饶的神使低下头注视自己的胸前。洁白如雪、细腻如脂的肌肤上,赫然留有一个深深的弹孔,没有血流/出,却也无法/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迅速愈合。伤口周边肌肉组/织呈现出冰冷的、蠕/动的、残/忍的、枯朽的、惨淡的漆黑色。那是吞没所有生机的颜色。

那是律令·死亡的颜色。

“美/女,别装柔/弱了,咱俩都知道一枪干不掉你,你起码能吃两枪。”男子笑道,然而目光冰冷,杀机森然,“第二枪我也不会打,像你们这种东西,老/子从来都是要活的。所以你想投降还是想还手都无所谓,反正赶快,这都几点钟了,我老婆和我哥们儿都饿着肚子等开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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