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12第二十章
厅堂中有片刻的静默。
靳一梦猛然抬头,眼眸中瞬间杀意凝聚,脸色冷得吓人。唐正举手往面前一抬,作出遮挡之态,而泽菲尔身上猛然绽放出白光——那是团队保护的颜色。
四人此刻正在唐正官邸一座湖上小楼中。这小楼四面/临水依荷,楼宇雕梁画栋,湖岸柳竹依依,假山叠嶂嶙峋,端的是画中景致。唐正随身一把七弦琴,遂在这小楼一层里置一方琴案,点一炉闲香,闲着没事过来吹吹风弹弹琴,也是极爽的,如今临时要开/会顺便吃饭,想到这里景好,索性叫人撤了琴案,改置饭桌。这一下,可就糟糕了。
原本明亮的灯光骤然昏暗,好似蒙上一层衰败枯朽的薄纱,木质家具光亮的漆面绽开无数皲裂,就好像空气里充满了无数看不见的锋利刀子,正无/所/不/用/其/极地绞杀。楼内的盆景,楼外的植物,皆在顷刻间枯萎僵黑。湖水直接蒸发殆尽,露/出彻底干涸的漆黑泥层,湖岸土壤变成枯朽衰败的黑灰色,好像被大火烧过,彻底焚/毁一切生机,且往后亦不能孕育生命,坚/硬的湖石假山瞬间磨损风化,经风一吹,簌簌落下沙砾。花园里行走的机仆忽然摔倒在地,原本润/滑的关节变得干涩,动起来嘎吱作响,仿生蒙皮表面则在一秒内爬满尸斑。更远处,几声惊叫传来,叫到一半,戛然而止,止住时已是枯嘎绝望的濒死之声。
就在这半秒之内,纯粹的死亡降临,将所有富丽堂皇的殊色与明秀幽美的丽景拖入最沉沦的幽冥。这死亡的浪潮好似核弹的爆/炸,眼看就要席卷出去,酿成极端恐怖的灾/祸——然而下一刻,李/明夜的手覆上了靳一梦搁在案上的手背,她掌心温热,五指有力。他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下,收拢回自身的力量,并让因他力量而死之物苏生。他不是故意的,方才那纯粹是他无意识的力量外泄,是膝跳反射般的第一反应,不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
“哦?”李/明夜慢条斯理道,“我真没想到,这事还能跟我有关系。”她没有任何遮挡抵/抗之态,身上连白光都没有泛起——即使处于失控之中,不伤害她仍是他最深层的本能。她朝外面瞟了一眼,对唐正说道:“抱歉。”
“无妨。”唐正见靳一梦冷静下来,便拿出灵镜,开始联/系自家侍书。在罗生天,即使是尊贵无比的上界神使,不慎弄死人(尤其是罗生天人),也是会有后续的……而这后续,也并不算简单。
修行者的位格一旦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其情绪彻底失控致使力量外泄,导致周围成片成片的死人,乃是非常正常的事——甚至于,仅仅单纯死人,还算是很好处理的小事了。正因为此,罗生天所有针对修行者的学堂,永远都有情绪控/制相关功/法(灵修类功/法)的必修课程,希望大家都能心平气和、明/心见性,以减少灾害。不过话说回来,人活于世几百载,情绪失控这档子事总会遇上那么几次,靳一梦已经算是情绪很稳定、自我很克制的那类人了,这不一样爆了么?这种事治理起来显然不能一刀切,不仅得从源头管控,还得抓后续处理,而罗生天存在了万年之久,当然有一套相当成熟之方案的。
按罗生天针对修行者的法/律,修行者一旦出现失控,假如自己无法收场,则必须呼叫医/疗和环保部门来收拾烂摊子,并向政/府部门提交一笔罚款,由政/府出面赔偿周围受牵连的、死去活来的民众;假如是在工作场所出了事,那就会援引劳动法,将公共罚款部分酌情减少,转由工作场所负责人(企业)支付员工抚恤,而这部分钱可由企业自行支出,也可以主张向失控人索赔。就这次情况来看,医/疗、环境(就算自己收拾烂摊子也得呼叫这两个部门过来做评估)及员工抚恤方面的支出应该由唐正付,因为是在唐正地盘上出的事,仆人都是给他打工,而他没有尽到管控的责任,罚款则是靳一梦自己出。这些开支是不算在罗生天公/务员八险三金里的,并且他们肯定没有买商业保险,因此得全自费,好在这二人钱多,也无所谓。
“宝贝儿,把人救下,给我省点儿。太子爷一个急救电/话打出去,你老公说不定就要喝西北风了。”靳一梦笑道。物件植物土壤之类他可以挽救,但人这种复杂生命体……其实刚死不久的人他也能救,只是他力量虽强大却没有唯一自我,力量与意志无法彻底拆分,因此救回来要么会变成容器,要么会痴傻一两仨月(意思是赔偿和抚恤都要加钱)。在这方面,他实在不如拥有唯一自我的李/明夜、专精医/疗苏生类功/法的圣者,或圣者级外道设备。
李/明夜幽幽说道:“忘跟你说了,你本来就要喝西北风。我已经通知小陈,那些被抓去的土著,他们的举报奖金由你出,按清净天的行情,你接下来至少半年白干。”
“啊?……哦。”靳一梦耸耸肩,笑道:“没事没事,老/子还有份例。大不了吃软饭。”他说着还抬手招呼机仆进来点菜。方才他失控所造成的风/波,就连岩石亦无法幸免,桌上的菜肴、饮品、餐具甚至餐桌,显然都用不得了。反正都是唐正的份例,他自己一人时又不吃,靳一梦那是半点不心疼。
李/明夜撇撇嘴,掏出/水晶球开始施术。随手复活十来个凡人,对她算力占用不大,因此她还分心在同盟频道里说道:“那我们先假设,最坏情况是这样:兄弟会提前预见到他们有机会获得由斗兽场剥离出来的、那个宇宙中的完整扶木权/柄,这能大大提升计划的进度,因此将本宇宙计划实施地点定在汤谷。嗯,他们还顺便拥有了当时的我的投影体……只是因为当时之我和尼福尔海姆之我区别过大的缘故,我在进入尼福尔海姆时,没有感到任何异样。既然如此,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如果你的投影体在你于尼福尔海姆活动期间,全程待在‘蜃舟’(即李/明夜所指梵天)之中,且距离足够遥远的话,以你当下的位格,同样不会有任何感应。”泽菲尔冷静地提醒道,略一停顿,随即又道:“不过,我个人更倾向于血修会的人在从你的投影体身上提取了权/柄和足够的信息之后,就将你的投影体销毁了。”
“假如当真如此,那我为你们和她感到遗憾。下次我再去尼福尔海姆时,或许会考虑给她立个墓碑。”李/明夜笑道,接着她转向靳一梦,柔和地说道:“假如并非如此,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成就唯一自我是在那之后的事,因此她永远不可能足够像我。不论这种事未来会发生多少次,结果都会是一样。她们永远不可能追上我,永远不可能足够像我,永远不可能像到足够篡夺我,而我……”她声音蓦然压低,话语变得极轻,针一样的尖锐,“我也绝不会输第二次。”
靳一梦在心里叹息,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沉稳平定一如既往,就连心跳和血流都和缓如常,但他知道她的内心绝不如寻常那样淡定,只是碍于唐正和泽菲尔当面,不会流露分毫。晚上说,他在心里想,我们去梦里说。她用指关节顶了顶他的掌心,示意收到。
“夫人,不要掉以轻心。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可以提/供一些可用之器。这次回去之后,我会为夫人提/供一些高密级的保密契约,这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你的同宇宙投影不被抓取。”唐正顿了顿,“保险起见,你也可以向科恩和伯伦斯要一些。”
“我真是感动。”李/明夜笑道,“真武堂的唐正亲自卖机/密给场情局的情报贩子?孔雀要是知道,只怕嫉妒得要躲在被窝里哭了。事先声明,这情报费我可付不起。”
“既然没有好处,那我给出的‘机/密’,恐怕就不会有多高的质量了。”唐正先是玩笑了一句,随即正色道:“所谓保密契约不过是一个保险柜,至于保险柜里具体装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关于契约内容,我建议使用夫人的经历,这能更好地起到保护的作用。比如这次历练与你我皆有关系,光是这一次历练,我就能制/作出至少一百份高密级保密契约,将你的这段经历完好地保护起来。你与科恩的历练多有交集,他必能提/供更多契约,这些契约或许无法完全阻止莉莉丝尊上和兄弟会里那些神魔级的‘解命师’(精研命理的高阶占卜师,大概相当于真武堂的高阶算师),却绝对能挡住‘导师’。能请动‘导师’已属不易,除非莉莉丝尊上有命,想来就是那血修会高层也不能轻易请动,而能请动那些尊上出手的,又有几人?有了这一重保/障,如无意外的话,夫人即使在成就法相之后,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那都是之后的事。”李/明夜略一停顿,忽然叹了口气,再度开口时语气平静,“而现在,你最好先打个电/话给你们真武堂的高层,以确定我是否已经被……篡夺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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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正神情微变。
“你本来就打算做这件事,不是吗?只是不想当着我的面去做罢了。这个答/案,你很想知道,我猜詹姆也很想知道,否则他方才就不会失控了。”李/明夜淡淡说道,“在我的记忆中,并不存在‘篡夺’这种事,但假如有机会,想/做到我本人一无所知,也不无可能。篡夺体和本体有什么差别呢?为防止露馅,应该几乎是没有的,但他们一定会在篡夺体中埋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机/关,以求兄弟会在未来的某次交锋中获得胜利。”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兄弟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我,说来其实有点天方夜谭了,毕竟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但我毕竟被你们和堡垒选中,进了尼福尔海姆,说是无名小卒,其实还算有点分量。既然如此,还是确保一下安全吧。”
唐正沉默片刻,还是出言安慰:“夫人此言有点多虑了。别西卜尊上见过你,假如你已被篡夺过,他想必是知情的,之后也会所有应对——”
“除非他觉得这一点可以利/用。”李/明夜笑着打断道,“我替部/长管理过对外情报机/构,那时我很不喜欢未知的敌方情报人员,但已知的敌方情报人员,我却很喜欢,有时还会下令保护。这是一样的道理。”
“如果真是这样,你在真武堂,应该同样得不到答/案。”唐正说道。他很诚实。他一般都很诚实。
“但你至少会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应对我。”李/明夜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们算是长期合作伙伴,我不希望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使我们的合作关系受损,进而影响我的利益。太子爷啊,现在可是下班时间,我花费下班时间过来跟你开/会,如果你因为这点顾虑,使得这个会毫无成果,那就太可笑了。”
唐正凝视李/明夜片刻,目光/复杂得一言难尽,忽然间,他笑了一声:“我总算是明白,加西亚他们为何能接受兰瑟的篡夺体了!不论是否被篡夺,你都完完全全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科蒂夫人。既然夫人胸怀如此坦荡,那我也不能输给你,可惜我这次要问的人,得用特殊专线联络,无法现场直播,但我保证不论如何,都一定会如实告知结果。我就先失陪了。”他说罢起身,离开了厅堂。
李/明夜转头问靳一梦:“你要跟去吗?虽然无法旁观,但能第一时间得到结果。”
靳一梦当然不会跟去。他若是去了,李/明夜岂不是要伤心?再说了,鉴于堡垒的态度,他也并不相信真武堂,他知道这两个组/织必然作出一样的决策,因此他决定晚上睡觉时去问尼德霍格。不过嘛,在此之前……“你他/妈先给老/子滚蛋。”他将点完菜的平板递给机仆,开口对泽菲尔说道。同盟频道固然便利,但有些话,亲口说出来显然更爽。
泽菲尔挑挑眉,不以为意,平静地起身离开。李/明夜见状,赶紧示意机仆离开,手上展开一个原力·囚牢,将整个湖心楼彻底罩住。她有预感靳一梦要爆了。
然而并没有。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忙活,直到囚牢完全搭建完毕,楼外秀丽风景变作深黯混沌的深灰囚笼,方才长舒一口气。“宝贝儿,”他说道,“我说了你别生气,就是……我突然吧,有点理解你哥了。”
“嗯?”
“我刚还真设想了一下,这一下我就发现完蛋,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靳一梦苦笑道,随即眉心一皱,显露/出一丝怒意,“泽菲尔丫就一杂/种,斗兽场里有阿斯特罗参会的时候不说,单独面对咱俩的时候不说,这时候只有真武堂了说出来,就他/妈是故意的,知道我们跟真武堂没有跟堡垒熟,挑/拨离间一下试试看,还顺便刺一下咱俩。他/妈/的兄弟会就是个粪坑,他粪坑里泡久了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习/气都带我们这儿来了,就指望把水搅浑他好摸鱼。”
李/明夜“唔”了一声,“所以,你刚才是真想杀他。”
“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