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好了。
元白悄然退下。
虞辛棠眼睁睁看着秦君泽从怀里掏出了一条红布,摊于桌,其上写着:
不祈连理,惟愿普世结鸳盟。
她笃定写下这句话之人,定然是自己没对象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心人。
至于为什么这么深信不疑……
因为就是她写的!
这可不就是她上次在庙会时写的吗?!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把布条挂上树枝了的啊!
用脚指头也能推断出,当初可能她前脚迈出寺庙,秦君泽后脚就命人去取布条,然后一路揣着这破布回了沧澜。
什么臭毛病,老捡她东西作甚!
眼尖的香客已经瞧见了字迹,小声同身旁的人嘀咕起来。
虞辛棠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些发疼,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秦君泽,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君泽面无表情,眼珠转动至眼尾,睨了虞辛棠一眼。
好凶。
虞辛棠缩了缩脑袋。
接着腰上一紧,人已被带到了桌前,笔被塞进手里。
秦君泽握着她抓笔的手往红布上写。
蘸满墨汁的笔尖刚要落下,虞辛棠伸出另一只手去阻止。
秦君泽不悦地将她捣乱的手锁到她身后,继续握着她的手下笔。虞辛棠暗中和他较劲,手骨节泛白,手臂也微微发抖。可依旧不敌,男人轻松压着她在原有字迹上涂涂改改。
“不”与“普世”。
这三字被划去。
尾部又添了三字:“与君泽”。
最后变为了——
祈连理,惟愿结鸳盟,与君泽。
看清后,虞辛棠拿着毛笔愣住了,连男人何时放开了她都不知。
“过来。”
她傻乎乎朝秦君泽看去。
他立在榕树下,手中拿着另外一条红布,她大致猜到这是他当初写下的那条。
两人仅隔了几步。
可虞辛棠却觉得遥隔万里——她走不过去。
秦君泽见虞辛棠迟迟不动,高眉压下,眼眸越发暗了。他冰冷重复,“我说,让你过来。”
看到这里旁人大致明白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女子撞着胆子站出来,“感情之事最讲究你情我愿,公子怎可当着月老的面难为这位姑娘?不怕月老生气吗?”
秦君泽对女子的话视若无睹,目光似乎要把虞辛棠吞噬。
“三千台阶,我都为你走了。”
“你连这几步都不肯吗?”
就在此时,上苍似是回应女子那句“不怕月老生气”的话,晴空忽暝,阴云四合,风至木末,万叶簌簌作响。
虞辛棠沉默垂首,令人看不出心思。
又是一阵山风起,随着她披帛和墨发扬起,被她松松握于掌中的红布也被风带走了。
她慌张去抓。
抓到了一端,而另一端已落入了男人手中。
不管外头天色如何变幻,殿里的月老仍是手挽红线、慈祥和蔼的模样,微笑着望见庭中这幕:
年轻男女以红色布条相连,牵扯着走到榕树下。
秦君泽轻松把虞辛棠那根红布挂在一处不高不低的地方,又将自己的给虞辛棠,道:“你来挂我的。”
说罢,他抱起她,举高。
虞辛棠挂了几次,都因手抖得太厉害没挂好,秦君泽也不催她,仿佛能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折腾这么久,足够她看清他所写为何。
——愿缔永好,世世同心。
倘若此刻她还不知他这话是写给谁的,那她就真是个笨蛋了。
秦君泽……喜欢她。
那些朦朦胧胧未成型的想法终于拨开了云雾,显现在她面前。其实她并不是全然未察觉,秦君泽仅对她展现的温和,秦君泽下属对她的恭敬,甚至是秦君泽的眼睛都在无声透露一切,只是她不敢往深处想,甚至竭力掩饰。
终于挂好了。
心意并不通的两条祈愿红布,被人强行握着手改成郎有情妾有意。
红布从一枝榕树枝头转到天遥地远的另一枝榕树枝头,行事者的偏执展现无疑。
下山的路也不是虞辛棠走的。
一出月老庙秦君泽就无比自然地伸手要抱她。她躲开了,面上神情似是比上山前还怕他。
秦君泽的手蜷起,又松开。
问她,“抱还是背,不然扛着你下山。”
虞辛棠心知这不仅是威胁,对方更真的会这么做,那些瞧热闹的目光灼灼,她不想再被看笑话,选择了背。
天低云游。
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男人依旧稳健托着背上的女子拾阶而下。
陟降三千阶,所求一人;
因缘三千路,终始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