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泽垂下眼,下颌线绷紧,目光落在她的膝盖处,“不如我带你去上点药。”
虞辛棠的视线在他与膝盖间来回,而后恍然大悟,哭笑不得道:
“你瞧这宴上还有花甲古稀的老人,哪个没跪?上什么药,我又不是瓷人,磕一下还能碎不成?”
“会。”
听到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虞辛棠的心像是被兔子撞了一下。
棋布星罗的席间众人觥筹交错,笑意盈面,各含深意的眼风却在推杯换盏间悄然交换。教坊司献艺,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作鼓上舞的伶人赤足点立,裙摆转动如荷花齐齐绽开,各种气息交织,但虞辛棠整个鼻腔都被一股冷幽清冽的味道占据。
男人凑到她耳侧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这世间,无人值得你下跪,你跪了,他就要折寿。”
语气带着认真和狠厉。
要造反。
——这三个字陡然出现在了虞辛棠脑海里。
她眼皮开始乱跳,这时,她倏地感觉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到身上,回视后,她大惊,竟是龙椅上的那位。
虞辛棠后知后觉宫宴开始那么久了,她只顾着同秦君泽说话,还没仔细看过帝后两人。
皇帝身穿十二章纹冕服,冕旒垂珠,髯须未雪,古潭深目,深沉的目光恍如能洞穿一切。君威赫赫,以至于很容易忽略这靠征战天下登上高位的人间帝王还生了一副好相貌。就是唇色有些泛紫。
他边上端坐着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着深青织金云凤纹祎衣,头戴九翚四凤冠,丹唇素颌,虽容貌不盛,但雍容大方,仪态万千。
虞辛棠很是紧张,幸好皇帝似乎仅是随意瞟她一眼,并未生出多余的兴趣,转过头,又继续欣赏歌舞了。
啊对对对,载歌载舞多美妙。
别看过来了,五十大寿好好过,别瞎折腾。
可皇帝显然不想遂虞辛棠的愿,偏要搞事。在丝竹声停下后,坐在最高位的皇帝饮了一口酒,问,“朕的秦大将军何在?”
虞辛棠担忧地望向秦君泽。
秦君泽不动声色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行至御前,抬手行礼,“陛下,臣在。”
皇帝又唤,“西南王。”
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从虞辛棠左前方站了起来,他续着美髯,面上缠满了纱布,看不清五官,几乎只剩眼睛。与他同案而坐的少女是萧绿贞。
西南王萧寒山走到秦君泽身侧,“陛下。”
皇帝先对秦君泽道:“秦爱卿,你在狱中受苦了,你可怨朕?”
秦君泽毕恭毕敬回道:“臣绝无怨言!”
皇帝点了点头,又对西南王道:“朕知彦贞走了,你只余绿贞一女,你将其视为珍宝,乍然听闻君泽害了绿贞,你自会伤心欲绝,同君泽拼命。但如今绿贞还好端端在此处,毫发未伤。”
“你无视朝廷法律,听信谗言,擅自与同僚相斗,朕该罚你的。”
“可,”皇帝叹息,“你也因此容貌尽毁,且失去义子,朕又怎忍心再罚?”
“寒山,你看君泽在廷尉狱已吃了不少苦头,不如此事就此了结了吧。”
萧寒山闻言,眼中涌现出熊熊怒火,大声道:“陛下,秦君泽不过只在狱中关了三日,可我那义子……”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西南王。”
皇帝凛然的声音压了下来,“你是要在朕的寿宴上惹朕不快吗?”
此话一出,天下何人敢再说一个不字?
西南王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深深俯身,声音嘶哑道:“臣,遵旨。”
他颓然回到席间,仰面饮下一大杯酒液,又推开宫女为她斟酒的手,直接拿起酒壶往喉咙里灌,来不及吞咽的酒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脸上的纱布。
当着皇帝的面如此无状!
众人纷纷向他投去各色的目光。
皇帝却视而不见,和秦君泽一问一答又说了几句,最后冷不丁道:“每每看到爱卿,都会令朕想起朕年轻的时候。那时朕策骏马,驰西北,破敌奏凯,何其快哉!某次,朕醉后兴酣,舞剑一阕,竟被将士们瞧见,学了去,而后在军中流传,不知爱卿可否听说过?”
“陛下有所不知,您所创的那套剑舞由军中旧人传新人,至今还在西北军中流传。”
皇帝闻言抚掌大笑,龙心大悦,对座下一胸前盘踞四爪行蟒的男人道:“忠靖侯,你可听见了?”
忠靖侯纪建章。
千机阁,真阁主。
因纪羡的缘故,虞辛棠哪怕与之从未蒙面,也有种厌恶之情。
她看了过去,发现纪建章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狠厉凶狠模样。他额阔且饱满,双耳垂肉丰厚,眉疏而长,瞳色浅褐,浑身萦绕着砚池久养出的温润。
是斯斯文文、一团和气的长相。
可张口就让虞辛棠见识到了他的毒辣。
“陛下,臣听见了,臣越发想欣赏一番陛下亲创的那套剑舞了!”
“听秦将军的意思,西北军中的许多将士都会,想必将军也会吧?”
“陛下,不如让秦将军执剑舞一段?也让我等开开眼!”
皇帝笑道:“准。为秦爱卿奉剑。”
开你大爷的眼。
虞辛棠恨不得眼神化刀,捅死纪羡的初代义父忠靖侯。
明晃晃的陷阱。秦君泽舞剑,则表明他在狱中所受的伤并未有传言中的重,会愈发引得帝心忌惮,说不定还会牵连常宥,乃至秦游章。秦君泽不舞,则是抗旨。
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