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钟到了,”我咳了几声,“感谢您的协助……恕我失礼,还没询问您的姓名和职务,请容我在之后的报告里向您致谢——”
在军警露出一个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时,我忽然越过她的身侧在水面瞥见一个东西。它挂在码头浮桩上,随波逐流,小得本不应该被我看见。
但它太白太亮了,竟然在昏暗的阴天散射出一抹独属于被爱惜之物的反光。
那是一节无比眼熟的指骨。
※※※
夜深。
白天歇息了一阵的雨又下起来,彻底耗光我对下雨天的文学修辞储备。它激烈地敲打在渔村“贝莉岬”的头顶,也敲打在我们下榻的旧木屋旅舍上。
海岸警卫队的工作算得上成功,被淹没的低地之外,这常住人口约800人的小型渔业社区躲过潮水,甚至还能维持经营。
旅舍老板说前阵子天气还好时这儿便被游客挤得爆满,现在人变少,价更低,算我们捡漏;他又骄傲地宣布他的旅舍会是我们见过的最坚固的木盒子。
但它首先是我见过最潮湿的木盒子。照明灯、旧吊扇、退役船锚、卷曲地毯、藤制大床、沉重呼吸……皆溶于水。阿比盖尔背对我侧身躺在大床另一边,海伦娜的指骨项链被她挂在脖子上。
“傻鱼就在这儿,铁证如山!”
入夜前,阿比盖尔在一楼公共酒吧狂饮无度,由这条项链发散出无数阴谋论:“还用想吗?人鱼因为某某原因集体迁徙顺便把公主给绑架了,所以她在码头绑上这条项链作为线索——”
“姐们,我不是很认识你们的,呃,傻鱼或者公主朋友。但这项链系绳断了,被浮桩上的罅口用很刁钻的角度恰恰好卡住,很像偶然掉落啊。”杰克端着牛奶说。
有道理,而且海伦娜怎么知道我们——或者熟悉她那条项链的人——在美国深南?
她心情不好,这番话我识相地憋着没说。一直到晚上熄灯休息。
“阿比?”
仰躺,双手交合,看木屋顶的水渍水墨画一样扩散,我轻喊她的名字。
她果然没睡,肩膀动了动,不理我。
“我认为海伦娜离开酒吧……是为了寻找我们,”继续说下去吧,“我俩的酒吧门票和旅行箱一起遗落在瑞士;瑞德·斯普林先生则不知为何——在‘北’。她一个人……”
“走失在超市的傻子,第一反应就是到处乱跑。”她终于挪过肩膀和我并排躺,一只手垫在脑袋下,一只手把玩重新串好的指骨项链。
“孩子走丢一般是家长失职。”
“什么比方,你信不信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大,”她没好气,“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碰碰她的手。
“事情被安排好的感觉。你的木戒,我的不死身,灰烬症,庄园里的蛇,守林人,鸟校长嘴里的‘失忆’,现在又是人鱼和海伦娜……我又开始觉得,有谁等着要跳出来把这些秘密都串起来,宣布所有偶然或必然的东西早都设计好了而我们全是大傻叉。”
啊,白天那位军警也用排比句说过类似的话,“世界在躁动”。我想到那高空辽阔,乌云压顶,漆黑的洋面在身下张开巨口的画面,于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比……”
“嗯?”
“说到大傻叉,如果能读博你觉得自己会攻读什么方向?”
这头狼翻身暴起,狠狠揪起我的衣领就往外拖。我大叫:“做什么!”“说谁大傻叉?!到上帝跟前读你的博吧!”
太可怕,下次得选个安全点的方式缓和气氛。我正在失去赖以生存的氧气,突然她猛地静止,扭过头去,狼耳快速抽弹两下。
我赶紧捡回一条命:“怎么?”
“嘘,灵异小子出门了。”
杰克?他的房间在我们对面。现在是……凌晨3点43分。
迟钝的人类感官除了雨打屋檐什么也没听见。默然无声中,狼支棱的耳朵雷达似的转了个180°。终于她把我一丢,穿衣穿鞋作势要出门:“有鬼!他换了鞋,关门上锁,偷摸下楼去了。”
这世界还有人值得信任吗?我紧随阿比盖尔之后,走出房间沿潮湿的走廊楼梯向下。一楼酒吧仍然有零星的当地人喝酒。绕开他们,推开后门,水气扑面而来:这雨下得比白天更大了。
稠密的雨中,深夜外出且装备齐全的杰克在酒吧后院的棚屋里,像鼓捣着什么东西……望远镜?
我向阿比摇摇头,制止她将灵异小子当场拿下的冲动。果然约莫一分钟后,杰克扶正雨帽,冒雨而出。
“现在怎么看都不是约会的好时候。”
没人回应我的玩笑,扭头一看,阿比盖尔已经鬼鬼祟祟摸了上去。
唉,现在也不是鬼捉人的好时候。雨夜里我们前前后后跟踪,绕过布满青苔的引水堤道,路过废弃水闸,穿过一片低矮沼泽林带……
雨幕将视野隔断。她跑得太快,竟然一转眼被水雾吞没了身影。好几分钟不见她的人后,顾不上跟踪不跟踪的,我加快脚步并呼唤起来:“阿比盖尔!”
我冲进另一片雨幕,两个人影已经在我前方停下脚步,被雨丝覆上一层毛绒绒的轮廓。那是阿比和杰克。
杰克深更半夜来到这里做什么?
这是片半塌陷的天然洼地,周围被藤木与水杉包围,中央是一片略下陷的水潭……他跳起来:“你也来了!伙计们,你俩不是在怀怀怀疑我吧?”
杰克对面的阿比盖尔没吭声,眼神游离在我们俩之外,任由自己淋雨。经过剧烈奔跑的我上气不接下气继续给她施避水咒。
高个儿的灵异探索博主显得有些受伤和无措:“FAFU没告诉你们吗?我有巡夜的习惯,怎么解释好呢……干我这一行的,白天哪有料呀,好多真东西晚上才出门,所以我每次都会半夜出门取材。我可是职业灵探人士!夜行人!有一次我在意大利都灵的度假村——”
“抱歉,但这样的夜晚,你还目标明确地朝这里来。”
“噢,对,这里,”杰克抬了抬手里端着的望远镜,“我打赌你们都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在酒吧那边我看到——就在这块儿——太牛了——让我缓一下……雨都是往下滴的对吧?但刚刚我在旅店房间的窗边远眺,在望远镜里分明看到,远处的天空中,雨水在极速落地之前……诡异地倒飞逆流了起来!雨汇成水流,在空中打转!有谁见过雨能下成这样?会不会和人鱼对天气的操控有关系?对了!如果给这个情况命名,我会叫它……‘乱雨’现象!”
所以,灵异痴人在望远镜里发现这边的奇怪现象,便拔腿赶来争夺命名机会?
我苦笑着环顾四周:倒灌的海水泛着墨蓝色的波纹;一支小溪带着细沙静静绕过;沼泽水浑浊,像携带记忆的泥浆;雨水是最后落下的,银亮而轻,不肯沉下。
这是水与水彼此不肯妥协的地方。泥地趴伏着苔藓和其他水生植物……一片祥和,自然魔力非常充沛,就是见不到杰克所说的“乱雨”。
“无意质疑,但现在确实只有尊重重力的落雨。我们还是白天再来继续探索吧,阿比……”她肯定意识到身边有两个一说起爱好便喋喋不休的家伙,估计已经大翻白眼了。
她为什么好安静?
胸膛的心跳忽然空落了一拍。
立刻转身看她,在瞬息间祈求自己只是在多想……除了海伦娜失踪带来的疑云,我们今天算得上开心。开车巡游,喝了几杯小酒,互相说了玩笑话,晚餐是虾肉什锦饭和秋葵汤。难道这些都无法驱散萦绕的噩梦?
她突然在我眼前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