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香是被饿醒的,她在狭窄的位置上伸懒腰,一拳头就打在了蒋明伟的头上。
蒋明伟睁开眼睛,眼里遍布的红血丝隐没在昏暗的车厢中,薛静香轻声问他:“我吵醒你了嘛?饿不饿,我去买个两包泡面好不好?”
蒋明伟摇摇头说:“我去吧。”
薛静香按住他,“你接着睡吧,正好我也想动一动了,没想到这一觉睡醒,天都黑了。”
她拿出包里的搪瓷饭盆,想去找火车乘务员买两包泡面和两杯热水,八十年代几乎没有免费的热水,都是要花钱买的,她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一回头,果然是蒋明伟。
她问蒋明伟:“你怎么跟来了?”
蒋明伟疲惫地笑笑,“怕你跑了。”
薛静香只当他是开玩笑,她伸手揉揉他的头,像是安抚一条温顺的大狗,“行吧,那我们一起。” 她转身时牵着他的手,穿梭在狭窄吵闹的车厢中。
她的手很小,细腻白暂,柔若无骨,摸起来像是绸缎一样光滑,他的手却是有些黑的,很粗糙,手心都是干活儿磨出的茧子,这样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看起来并不合适。
蒋明伟下意识的握紧她,用自己的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不留一丝缝隙,这样,她就跑不掉了。
火车上行走本就费劲,更何况她身后还拉着一个“大累赘”,薛静香饿得不行,她越想走快点,就越感觉身后的大手在使劲向后拽她,她疑惑地回头,看到蒋明伟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她用力拽拽他的胳膊,“走快点,我都饿死了。”
“好。”蒋明伟淡然地笑笑,轻松的和她调换了位置,有他在前面开路,薛静香跟着他很快地穿过节节拥挤的车厢,到达了餐车,找到售货员买了两包泡面。
这个时候的泡面还只有袋装的,也不算便宜,火车上的人大多数都吃的自己带的干粮,就着热水填饱肚子。
一闻到泡面的香味,薛静香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她拿出筷子快速翻动了几下,都等不及面被泡软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吃上满满的两大口,再喝一口泡面汤,真解馋啊!
没想到,八十年代的泡面吃起来还不错,就是差一个卤蛋。
不过她就算再饿,吃得再大口,嘴巴里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她闭着嘴巴快速地咀嚼着,两腮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蒋明伟的目光落在她满是油渍的嘴巴上,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蜜。他掏出口袋里的鸡蛋,慢慢剥了起来,三两下的功夫,一个剥好了的鸡蛋就递到薛静香的嘴前。
薛静香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买的?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鸡蛋了!”
蒋明伟但笑不语,只是固执地举着那颗和她肌肤一样细嫩光滑的鸡蛋。
薛静香眼神示意他把鸡蛋放到泡面里,但是蒋明伟好像没懂她的意思,一直举着那颗鸡蛋在她嘴边晃悠,最后薛静香只好就着蒋明伟的手吃完了那颗鸡蛋。
她这次真是饿极了,一碗泡面吃得连个渣都没剩,一碗热汤面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薛静香轻轻靠在座椅上,又犯困想打盹儿了,这人啊,真是吃饱了就困。
蒋明伟替她收好空的搪瓷饭盆,又把自己的饭盆推到她面前问:“还吃吗?”
薛静香这才注意到,蒋明伟刚刚一直没吃泡面,她连忙把饭盆推回去,“我不吃了我吃饱了!你快吃吧蒋明伟,泡面泡久了就不好吃了!”
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殷切地催促他,“快点吃吧蒋明伟。”
蒋明伟掏出包里的干粮饼子,就着泡得软烂的面,大口吃着。
他这个人别看长得朗眉星目的,看起来儒雅随和,实际上他吃饭干事儿总是透着一股子莽劲儿和狠劲儿。只有跟他接触久了才知道,他这个人可不是个善茬儿。
薛静香仔细端详着他,他现在藏得还不够深,莽撞狠戾的性子还能隐约透出来点,不像二十年后,那副儒雅和面不改色的劲儿,才是真正让人琢磨不透。
蒋明伟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放慢了吃饭速度,他学着她的样子,尽量细嚼慢咽。
薛静香噗嗤笑出声,“喂,大小伙子,吃饭干嘛扭扭捏捏的?蒋明伟,我喜欢你大口吃饭的样子。”
蒋明伟红了脸,三两口吃完了饼子和泡面,默默收拾起饭盆。
深夜中,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车上人来人往,杂音不断,薛静香窝在他在怀里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眉头紧皱,半睡半醒间难受地翻着身。
蒋明伟伸手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企图帮她隔绝几分噪音,让梦中的她舒适一点。
“静香,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让你陪着我坐火车回家。”
*
次日一早,火车到站,蒋明伟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胳膊,轻声喊着薛静香,“静香,醒醒,到家了。”
早上寒气重,蒋明伟把她包成了一个粽子,他自己倒是穿得单薄,他一手扛着所有的行李,一手牵着她,步伐铿锵有力地走在乡村的泥土地上。
薛静香笨重地挪动着四肢,撒娇道:“干嘛给我穿这么多外套,我都迈不开腿了。”
蒋明伟转身,单手抱起她,“那我抱着你走。”
薛静香笑容开怀,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也不怕被人看见,不害臊。”
一身蛮劲儿的蒋明伟抱着她走路,呼吸平稳,连粗气儿都不带喘的,“我抱自己媳妇儿,不害臊。”
薛静香故意使坏儿,拧着他的耳朵问:“怎么?你还想抱别人家媳妇儿啊?”
蒋明伟步子一顿,“不管是谁的媳妇儿,是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