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有人轻轻撞了他胳膊,小声道:“你疯了,别乱问。”
不待那人说什么,赵绍突然起身,迈开步子,快步离去。跟在他身边的大内监紧随其后,扯起嗓子对一屋子人道:“散了散了,都出宫罢。”
赵绍面无表情,脚下却愈发急促。独自来到常住的宫殿,行至寝殿内,手摸到灯柱轻轻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衣架旁的墙壁自动滑开,露出一间暗室。
他径直踏了进去。
暗室里光线微暗,摆着一条香案,案上一对长明烛默默燃着,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其后供奉的牌位上的字迹明灭不定。
赵绍负手立在案前,冷冷盯着牌位,眉宇间凝着一层霜色。
“你生的好儿子,真真一个情种,为个女人昏了头,竟这般优柔寡断!”
“我该夸他好手段,还是好能耐?”
“休战?折损我那么多兵马,毁了我多少粮草,他倒先开口提休战!”
赵绍慢慢走近牌位,高大身形微微弓着,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牌上刻字,声音压得极低,哑涩难辨:“你恨我吗?”
他眼尾泛红,“婉婉,若当初……若我杀了他,你会怨我吗?”
无人答他。
唯有长明烛火跳动闪烁,烛泪暗淌,寒清沉沉,烛光照不进他眼底。
兰陵城,府衙。
书房内一派寂然,气压沉得像灌了铅。唯有扶手处几记闷响,是指腹缓缓叩在木头上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漫不经心。
那间隔传来的轻叩声,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尖上,叫人连呼吸都跟着一颤。
庄荥暗地递了个眼风给王伯轩,后者会意,下颌略收,半刻才躬身出声:“主上……”
“卑职以为此时可以收手了,非常之时,不宜杀戮过甚,恐动摇根基。”
他这话一出,周遭众人便齐齐躬身附和:“望主上三思。”
景少凌斜卧在醉翁椅上,双目微阖,随着椅身轻轻晃荡,连指尖叩击的节奏都未曾乱过半分。
满室的齐声劝谏,仿佛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风。
直到最后一声“三思”落定,书房重归死寂,那叩指声才骤然停下。椅身晃荡的幅度,也恰好顿在原地。
他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扫过躬身的众人,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却叫人瞬间寒彻骨髓,威压如岳。
“昔时前朝未曾留手。今日,亦不必。”顿了顿,声音更淡,“退下罢。”
庄荥欲说什么,却被王伯轩瞥过来的眼色打断,猛地止住话头,嘴唇抿紧。
众人默然退了下去。
“为何拦我,你明知这不该,不知近来人人如何论他吗?”庄荥神色透着一丝急。
“前朝该死,对咱们而言是报了仇,但……咱们全族何错之有,他杀的还有我们的人啊!”
“陈家,李家,张家……”庄荥急红了眼,嗓音微微发抖,“李锦茂素来阵前可用,跟了他多少年啊,如今说杀就杀……我……”
李锦茂,乃李锦荷之兄长,其妹向来倾慕景少凌。
为什么而杀,其中是非曲直,别人或许如雾里看花,可置身局中的他们,自是比旁人看得清。
王伯轩深深吸气,捏了捏眉心,而后轻声,迟疑道:“应是为了她。”
庄荥一听立即明了,他喉头一紧,“他……还在找吗?”
“我的人也在寻着,盼有个好下落罢。”王伯轩叹息,“总好过他这般自困,随缘罢。”
话音方落,便有人趋步上前,对着王、庄躬身二人行礼,神色恭谨,拱手道:“启禀将军、参谋,底下有人来报,说狱中有几人闹着要见主公。”
来人乃是司狱,正自一筹莫展。底下人管束不住,只得寻他做主,可他自己也束手无策,拿不定主意,索性便来寻能主事之人定夺。
庄荥皱眉,冷声细问:“是哪方人在闹?”
府狱中关押之人甚多,有罪犯,有细作探子,有敌军将领,亦有……自己人。
司狱额间渗着细汗,心中惶惶,气息微乱:“回将军话,是……是夫人的人。”
王伯轩和庄荥皆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
夫人的人,那便是……
自从那人出事后,全族上下如坐针毡,只觉烈火烹油,无一刻安宁。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唯恐行差踏错,稍一不慎便触了霉头。
原以为他会照拂那人身边的人,不料竟也将他们下了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