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年少懵懂的乐擎枝凭天天看生离死别成熟许多,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必说,一点就通——反正也是道不清说不明的。
齐遐见他没应,声音更柔,又唤一遍:“文文。”
文文,文文。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断刃的刀,十余年来,刀背磨着后颈,磨着心口,慢慢磨出一块茧,老茧又被割掉,结果没割好见了血,渐渐愈合,留下一块疤。
乐擎枝麻木了脸,淡淡吐出:“为什么离开?为什么。”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他问过无数次为什么。
一句话,明明只在问慈幼局那夜,倒好像是在问宣明那个雨夜,问双双替婚的洞房那夜。
为什么。
听到这三字,齐遐没再说话,直直待他继续洗,待他洗完,又沉默地为他擦了身子——已经过默许。
乐擎枝隔着屏风,穿上寝衣的一瞬,听见齐遐让他与其共榻同眠,摸摸肩膀突兀的红印,突觉得自己什么都理清楚了。
早该明白的。
水雾蒙上他湖蓝的眼。
是夜,太尉卧房。
乐擎枝睡在里侧靠墙。
沉香是安神助眠的好药,整间房都给沉香味淹透,齐遐却还是睡不着。他自出了浴房就没说过半个字,于是乐擎枝决定破冰。
“你有没有看到我娘?”
齐遐:“你娘已经派人去搜了,不知境况如何。”
乐擎枝突然想起:“远兄到底……”
齐遐截断回答:“将死之人。”
“怎么这么说?”
“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可你明明说跟你回来就告诉我的实情。”
“抱歉,我当时脑子混沌不清明,不要怪我,不要……”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哭了。
怎么哭了?从小到大十几年,擎枝从未见他哭过,今天第一次见,竟还是因这种小事情?
乐擎枝看他这幅样子,无奈轻笑,伸手为抹泪,还扯扯嘴角。
晚上,齐遐是把他圈在怀里睡的,动作轻柔,乐擎枝入眠很快,脸上一直带有喜色。
乐擎枝睡去前片刻,齐遐忽开口:“其实齐远他……”
奈何他这两天都没个安稳觉,太困,迷迷糊糊听到这几个字后直接睡晕过去做梦。
醒来再问便是。
一夜无梦。
翌日,晨。乐擎枝是被奇怪的说话声叫醒的。
“银莲银莲!快醒醒!”
一片紫色小纸人从窗棂飘进来,落在床头,是贺年好用的小法术。
“可算找到你了!你咋给搞到这么个府上了,我真身进不来,在门口待一小会儿都得被赶走!”
乐擎枝旋即交代昨日原委,至于为何在这府上,他沉默片刻,答说“旧日阳间恩怨”六字。
乐擎枝问道:“我为什么使不了灵力了。”
贺年好叹气:“哎哟!你私自滥用被限了,现下除开‘死’不掉,就是个凡人身躯,自己注意好了,跌打损伤都回转不了。”
“那……你看见我母亲了吗……”
贺年好不说话了。
见贺年好不语,乐擎枝定能猜到他晓得点情况,急忙追问:“你见到她了?她在哪儿?”
“她……”贺年好哽咽,“我回来的时候,你和她都不在客栈里,就到处找啊找,找不到,哦,她自己神识本来好像就有点疯癫?那时她体内魂灵不知怎么紊乱起来,更是疯了一样乱跑,我找到她时,一群人围着她的尸身,一问周围,说她是自己从那高楼上翻栏跳下去,死了,头上留下一个大窟窿。”
盛心筱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擎枝试图遏住自己恐慌,颤声:“她的尸身去哪儿了。”
“给我用灵力收起来了,你可要找个好地方葬了。”贺年好能理解人情。
贺年好挺靠谱,乐擎枝悄然安了点心,却仍然抽不开思绪,他道:“……窟窿?你说窟窿??”
贺年好于心不忍,小纸人颤巍巍点点头。
窟窿?窟窿?当时盛心筱坠下悬崖,头上就是砸个窟窿,可这回,还是从高处摔个,得了个窟窿。
这是?改变不了吗??死法可能会大相径庭,但死相永远相同?
贺年好试图岔开他思绪:“哦,还有,我刚才乱逛找你,顺路发现能当‘冥府歌姬’的美人了,就在京城一个风月馆里当头牌,今儿夜里那馆子有场大花酒戏,你可定同我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