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遐的手悬停半空。
他哪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乐擎枝在装睡,轻轻问:“疼……饿了吗?想吃什么?”他本想说另一番话,但实在不合时宜,临终改言,满怀歉意、愧疚……亦或是其他?说不出口的。
不知如何面对。
乐擎枝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甜的。”他饿,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便仍选择了回答。
齐遐没再碰他:“好,过会儿差人送来。”说完,转身要走——太尉是要上朝的。
门轻轻合拢。
熹微晨光从窗户撒进来,照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什,独吝啬地照不到床榻,乐擎枝扯过被子蒙住脸,偷偷哭了起来。
被窝里,乐擎枝低头瞧瞧自己,心口处,齐遐戴着的蓝灵石在厮磨中,生生磨出刺目血痕,半身尽是青紫掐印。
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哥。
我是什么?
你的恋慕?你的至交?你的发小?你的弟弟?你的姻弟?昔日同窗?
还是说……我只是你。泄、鱼,,的物件?
他想不明白。
曾经那个替他温茶上药、教他书文、错认他有郁症而费尽心思读医书学方法、保护他纵容他、千分万分对他好的哥哥,究竟是真是假。
曾经,曾经。朝夕相处的时年,一夜之间似乎皆作空谈。
“哪有什么情深义重…哪有什么,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哪里…哪里……”
而另一边,齐遐并未立即离开,是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他靠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闷住的细微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午时,哭了一上午的乐擎枝艰难地爬起床来,面色肿胀憔悴,清晨说想吃甜食也不过一时兴起,齐遐托人捎回芝麻糖和其他,他呢,实则早不吃午不食,双目无神,没走两步就身上发疼,又或是停下发呆,四步不到就缩回卧房哭,还把齐遐托苗秀离送来的药膏丢老远。
苗秀离因昨夜把门误伤惊鸿一瞥,知其缘由,只为擎枝端茶送水,不再言语,沉默着收拾卧房,沉默着修着卧房的门,沉默着把屋内沉香点得更多更厚。
沉香熏得重了,乐擎枝下午哭着哭着便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
*
中秋已过,皇城祭典结束,这天,齐遐便回来得早了。
傍晚,他本要去书房处理日常事务,却仍先过来敲了敲卧房门。
恰逢乐擎枝刚刚从梦中惊醒,着一身单薄中衣,松松散散,没盖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望天发呆,闻声不应。
他想了整整一天,依旧想不明白。
齐遐以为他睡着,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听见乐擎枝道:“过来。”
这语调有气无力,跟个将尽之人似的,好像随时都要去了。
齐遐坐去床沿,坐在乐擎枝的脚边。
“太远了。”乐擎枝转头望他,眼神空洞,“近一些。”
齐遐一丢丢、一丢丢地挪近,身体僵硬,垂头直直盯住地面。
乐擎枝埋怨地笑:“你都不敢看我?”
齐遐闻言就望他了,乐擎枝矫情,素来非让自己浑身干净、点灰不沾纤尘不染,今倒尚未沐浴,衣服没换新沾着痕迹,甚至连头发都没好好梳梳了。
乐擎枝整理睡姿,蜷起腿侧过来。软语细喃:“你看……这尽是你欠的债。”
齐遐看他身上的狰狞,转言:“……你没涂药。”除了逃避,还会做什么?
反正乐擎枝没搭理:“手伸过来。”
齐遐没有迟疑,听话奉上。
乐擎枝双手抓住他,用尽力气咬上齐遐手腕,留下一道深深的咬痕,附言:“我恨你。”
齐遐忍着痛没吭声,不仅如此,被咬了一口后还变哑巴,不再多语。
毕竟言语苍白无能,此刻显得尤为其可笑,说什么都是徒劳。
乐擎枝费力撑身坐起,扑去齐遐肩头,再重重啃上一口,他的犬齿锐利,一咬见血,完事心满意足地说起话来:“……还债。”
齐遐仍不说话。
乐擎枝吻他冰冷耳廓,搁他耳畔吐气气:“至于怎么还?嗯……有本事,有本事你就再来……”乐擎枝已经开始自暴自弃自怨自艾自作自受,指尖冰凉,抚上齐遐僵硬的脸,捏着齐遐的腮帮子扳过来。
一瞬,四目相对,呼吸咫尺。
乐擎枝望人的神情很无辜,眼底布了微薄血丝,卧蚕弯起,嘴唇微抿,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
乐擎枝竭力而行终是克制不住自己,滚下几滴泪来,大颗大颗砸到齐遐手背——是哭。
齐遐愣眼,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个字:“文……”文文。
齐遐欲要说些什么。
“主公!”恰在此刻,苗秀离来了,伴随叩门声,“有人求见。”
齐遐顿敛住所有情绪,把脸冷下去:“谁?”转头向外问。
苗秀离的身影映在雕花的窗纸上:“一男子,是个哑巴,笔墨交流中自称是您的旧友,身份不明,属下不敢妄自决断,请您过去瞧瞧。”
乐擎枝松开手撇过头去,疲惫着嫌弃着到:“债都还不清……滚吧,我要再歇会儿。”背对齐遐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