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乐擎枝拽到角落的更衣室,放下帷幕,窃窃私语。
乐擎枝不知多少次说上自己乱编的经历,随后解释:“所以……我总得有个合理身份出来,不然传成什么?太尉府的男宠?他更过意不去,我还不如自刎。”
其实这也仅仅是乐擎枝自己的猜想,齐遐的目的他也不清楚。
好在感伤的周汇汇立马相信:“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更衣处外传来青年的声音,清泠泠。
“班主,周班主——”
“这新衣您还要么——”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挑开,冒出一瘦削男子。
男子水蓝衣裳织金,抱一叠整齐的簇锦戏袍。
这人柳叶眉,细而浅,眼睛困倦般半睁半阖,睫毛很长,眼尾天然下垂,隐隐似哭,眉心还蹙有一颗小小的痣。哀眉愁目,让人心生怜悯。
凄美。
乐擎枝只能想到这二字。
“这件不要了,拿出去给胡叔,叫他二卖去。”周汇汇转头向乐擎枝介绍其,“他是衣蓝公子,很喜欢唱戏,我瞧他资质不错,便收了他当我的小弟,本老大的第四个小弟,哈哈!”
衣蓝,蓝衣,而示国当今君王,叫“谢兰依”,倒是巧合。
衣蓝杵在门口没走,怯生生地问:“这位是……?”
周汇汇如旧热情:“你老大我的友人,也是我的小弟,认识认识?”
衣蓝等待乐擎枝开口,半晌,沉默。
周汇汇才意识到什么,讪笑:“哦,忘记跟你说了,她是哑巴。”
“姑娘幸会,我姓衣名蓝,霓裳羽衣的衣,蓝田生玉的蓝。”衣蓝作一揖。
乐擎枝回一揖。
这小伙讲话语调缓慢,用词精致,可是实在太过文雅,隐隐与现世割裂,莫不是被封在家里苦研诗文。
衣蓝见说不上话也没啥事,转身离开,送衣服去了。
周汇汇继续向乐擎枝说上衣蓝:“他家里豪得很!每次过来搭手,旁边都带两个小侍,其一年纪不大而瘦弱为他背着琴,另一个高大健壮,配一把大刀。”
乐擎枝惊愕地看向周汇汇。
很久没见出来会带上两个侍从的公子哥了,还来戏班当学徒?疯了吧!乐擎枝以前也不过带个小阿怀,这位准是在家里好生养着,当作宝玉,非可剐蹭。
周汇汇:“唉!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呢?求财啊!小弟,给你老大一些钱呗!”
乐擎枝摊手摇头,讪笑:“凑不出五钱。”你看他现在哪里像富商?
一刻不到,衣蓝回来报备。
周汇汇喜颜:“今天多谢你们帮忙,去领点工钱吧。”
衣蓝只点点头,并未道谢,眼看天色近昏,又匆匆道别离去——汇汇向擎枝解释是他家中管得严。
周汇汇明天仍需赶另一地的戏场便告别离去,乐擎枝亦打道回府。
乐擎枝回来后没有跟齐遐说今天去见了周汇汇的事,反正苗秀离会禀报的,至于衣蓝公子……苗秀离可没见到、不晓得。
*
日月交替,六天过去。
齐遐似乎一直都很忙,不仅仅是前几日宫中祭典,他每日不是在朝里就是在府中书房,不知又忙起什么来。
刚刚入夜,乐擎枝躺在床上。
自中秋过后,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一个字。
或许乐擎枝真的哑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中途一夜,乐擎枝瘾上来,忍着声音自愿骑了个马。
“文文。”
齐遐从书房回来,推门轻问。
“文文。”
“我知道你没睡。”
“文文。”
乐擎枝被喊的不耐烦,才翻身看过来。
齐遐:“陛下口谕,命我代其巡视抚恤。”
关他何事?
乐擎枝摆出一副“你继续说,我听着”的模样。
“四日后出发,昌南,待上十二天。”
昌南……乐擎枝想到不好的事。
前两年,昌南发生疫病,这疫气传染力极强,沾上一点便会肆虐全身,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害得大半昌南人都死光,不仅如此,还游至各地危及四方,京城也是不少的……致使乐擎枝每天晚上都得收一大堆魂魄。
齐遐:“昌南大疫刚结束不久,死伤半数百姓,现在过去仍有风险,但还是得去看看,送些钱粮、药物。”
陛下派太尉立即前往,肯定是十分重视灾情了。
可乐擎枝细想想,觉得不大对劲。
这种事明摆着是文官才得去干的,殃及性命之事,官职也不能太大,却要派他一个太尉去巡访慰问?这疫病也未危及到边疆或军营呀。
乐擎枝摸出端倪,一语中的:“他们能安什么好心呢?”
陛下要他死。
乐擎枝觉得这人在赌。
齐遐笑笑,肯定了他的话。
“我跟你去。”乐擎枝冷言。
“不准,此行恐伤及性命……”齐遐出言制止。
“不让我去,我明天就趁你不在,吊死在这儿。”乐擎枝瞪他一眼,指指头上梁柱,严肃威胁,不像作假。
“……哦,那你去吧。”
齐遐从小到大误认擎枝有郁疾,继而想到先前乐擎枝自暴自弃的模样,忧其真会举止冲动做下无法挽回的事,不敢多想,只好同意。
又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