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恰在此刻,柳微正出府办事,她看到两人这样子,当是齐遐欺负乐擎枝。
齐遐百口莫辩,保持张开双臂的样子扭头看柳微,柳微也没再说什么,吩咐下人用梯子来把乐擎枝弄下来,而后转身走了。
乐擎枝被弄下来后,齐遐领他去马厩。马厩里,一匹白马在一众黑马之中格外显眼。
乐擎枝抹了抹哭红的眼:“哇!白色的小马!”
它就是踏雪无痕。
齐遐走上前摸摸白马的头:“它叫踏雪无痕,现在还小,你可以叫它小雪。”但没告诉他踏雪无痕的意思。
乐擎枝:“那等它长大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叫它大雪了!”
“嗯嗯。”
乐擎枝踮脚也摸摸小雪的头,摸完之后乐擎枝回头对齐遐笑,小雪趁机舔了舔乐擎枝的头顶。乐擎枝立即弹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发,湿漉漉的。
乐擎枝一脸苦相。
“哈哈!哈哈……”齐遐捂着肚子,快把眼泪笑出来,道:“走,去洗一下。”
入夜。乐擎枝本要回家,奈何突降暴雨,路途受阻,只好在齐家留宿,住去客房。
夜半,大雨伴响雷。齐遐辗转反侧睡不着,突然门被叩响,又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乐擎枝怀抱枕头走过来,委屈道:“哥哥,我睡不着。”
齐遐:“你怕打雷?”
“不是……”乐擎枝关上门,噘嘴,看起来快要哭,“我做了噩梦,有一只九条尾巴的黑色猫儿,长得可爱,我就跟着它走,天越来越黑,快要看不见了,它突然变成一个怪物!张着大嘴巴,嘴巴里全是血和碎掉的人……”
齐遐的心抽了抽,脑袋里闪回桩桩件件不可磨灭的记忆,浑身冒汗,待回过神来,乐擎枝已经爬上床钻到齐遐被子里来。
齐遐:“大夏天的,你不热吗?”
乐擎枝:“我怕……”
齐遐没说话,平躺望天花板。
乐擎枝缩过来贴着,笑:“和你睡觉就不怕!”
齐遐微微侧头看他依旧没说话。
“因为很厉害!”乐擎枝:“哥哥第二最好了!”
“不管怎样,第一最好的永远是你姐姐。”
“是!”
此刻倏有雷声大作,乐擎枝贴得更紧,齐遐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雨渐渐转小,他开口道。
“文文,你真是一点儿不嫌热。”
但乐擎枝没回答,他已经睡着了。算了,热就热吧。
第二天俩人一道被下人叫醒,雨停了,烈日炎炎。收拾好了,齐府门口,乐擎枝站在回程车马前,向齐遐挥手告别:“哥哥再见!”
齐遐也挥挥手:“下次见。”
——
一月过去,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乐擎枝八岁那年,中秋夜。乐澈漻去陪祖父了。
九莲湖畔廊亭,月色正好。乐澈漻匆匆离开,这只留下他俩凭栏。
乐擎枝抬头,眼里荡光:“月亮好好看呀,水也好好看,加起来更是好好看呀!”
齐遐笑道:“书上说,这叫‘风月无边’。”
“风月无边……”乐擎枝喃喃后歪头,“意思是说风景很好吗?”
“嗯。”
齐遐弯起眉眼,看他一眼,继而转头望向湖水上,天边那轮明月,皎白长彻。片刻静谧过后,夜风渐凉,他又道:“那你想要吗?”
许是玩累了,又许是因天生体质阴虚易困,乐擎枝轻轻打个哈欠:“想呀,嗯……想要月亮!”说完,又眯瞪了眼。
齐遐回头,静静望上他一会儿,见他眼皮打架,随后再转走头,看看山水,愣上几刻,才道。
“那便叫人去灶房拿几个月饼,月亮做的甜饼。”
他边说边回头,垂眸,却只看见月光如水般洒在乐擎枝素色衣袖,湖中波光映出脸颊。
文文已经双臂交叠,趴在栏杆上睡着,呼吸绵匀,长睫低垂,嘴角留有抹淡淡的、满足的笑,仿佛真的吃到了月亮做的甜饼。
阴气重的人,多体虚,易困。这家伙…到哪儿都犯困。
齐遐略有无奈地闭眼叹口气,而后再次望去,目光再次掠过那张恬静脸庞,忽而怔住。
晚风拂过广阔湖面,漾出粼粼波光,层层不息。
弄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一刻,胸腔闷闷的,像是有什么随着湖水的微波,悄悄变了。
他自幼所见所历,便是朝堂暗流,所有事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世上充满了阴谋诡计,人人都告诉他,成王败寇,非生即死。
可他看着这旁毫无防备的宁静睡颜,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除了血雨腥风,也有如此不掺杂任何的、纯净而美好的存在。
或许,这片月光,值得他用一生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