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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二十一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四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悦气象,锣鼓喧天中,傅云逸坐上了抬往白氏的喜轿。
掀开轿帘的刹那,刺目的阳光扎得人眼睛生疼。傅云逸机械地迈步,喜服下摆扫过炭盆,溅起几点火星。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尖细的嗓音里,傅云逸缓缓屈膝。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凉意裹着一股浓香侵入他口鼻,那是沾染在白亭身上的脂粉香。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死死咬住舌尖才忍着没当场吐出来。
礼毕,傅云逸被连搀带扶送入新房,他安静地坐在床沿,一眼不眨地盯着渐渐凝固的蜡泪。
耳畔是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而他心底的冷意早已凝成寒霜。
红烛烧到半夜,白亭醉醺醺地踹开房门,踉跄着撞进来,周身的酒气混着脂粉熏得人头晕脑胀。
“我的好夫郎……”白亭解开腰带,两三步上前,“等急了吧?”
榻上发呆的傅云逸一动不动,一只肥厚的手扯开他衣领,臃肿手指上翡翠扳指泛着油腻的光。
锦缎撕裂的声音惊雷般炸在耳边。傅云逸肩头一凉,记忆如潮水涌来,他恍然惊醒——
“——滚开!别碰我!”
傅云逸突然暴起,使出浑身解数推开她,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决不允许这坏种糟践他。
白亭猝不及防撞在喜桌上,合卺酒洒了满地。傅云逸趁机抓起烛台,颤抖的烛火在他眼底烧出两簇幽蓝的光。
“——你敢?!”白亭抹了把脸,醉眼里淬着毒,狰狞着扑来,“别忘了,你身上可还欠着我们白家一条人命!”
烛台当啷落地,傅云逸如遭雷击。
一耳光过去,傅云逸瘫倒在榻上,血腥味在口腔空蔓延开来,白亭掐着他的脖子按进锦被,带着酒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装什么清高?你这毒夫,当年要不是你撺掇小妹勾搭同宗兄弟,她怎么会沦落到流放他乡的下场!”
傅云逸眼里含着恨,指甲深深掐进白亭手腕,“要不是她懦弱无能,按照我的计划早该成事,是她自己窝囊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与我何干!”
“——贱人住口!”
“你还敢提此事?要不是你这贱人搅扰,家里怎会鸡犬不宁!”又一巴掌扇过去,那力道之大,傅云逸耳中嗡鸣不止,半边脸庞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灼烧着他的神经。
白亭趁机扯开他腰封,金线刺绣的并蒂莲被生生撕裂,“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现在你落到我手里,这就是天意。”
“别以为你嫁了过来,以前的事儿就能一笔勾销!我迟早叫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傅云逸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白亭脸上,“你胆敢羞辱我,我誓跟你同归于尽!”
狠话掷地有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却猛地冲上鼻腔,眼角一滴滚烫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洇入鬓角。
傅云逸猛地别过头,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这片刻的软弱。
泪是生理的屈辱,可他的心却如同淬了火的寒铁。他傅云逸此生无悔,无分对错!这世间法则,不过成王败寇而已。今日之辱,非战之罪,只是他时运不济,棋差一着。
他只恨,恨自己当初不够心恨、不够果决……若非白琰无能,爹娘无情,凭他的谋划,一切早该尘埃落定,他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受这等人折辱?!
剧痛袭来,意识涣散,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傅云逸望着帐顶晃动的红绸,眼前忽然闪过祠堂里那盏倾覆的长明灯……火光摇曳,终归寂灭。
那灯,是否预示着今日?
——不!
这念头如醍醐灌顶,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痛楚。他岂能认输?岂能在此刻倒下?!
一股生气猛地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骇人的亮光,那光比怨恨更深沉,比痛苦更坚韧。
无论如何,他得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好生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风光,都要长久!他绝不会让傅云璞、让白氏,让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得逞!
只要一息尚存,他便要挣扎,要攀爬,要将今日所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念头如同续命的丹药,支撑着他破碎的身躯和骄傲。他闭上眼,不再看那晃动的红绸,将所有的不甘、怨恨、痛楚都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团坚韧名为“不屈”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