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前傅玄早命人将柳青的来历查个分明——云州人士,家道中落,因北地战乱之故逃荒南下,投奔旧亲,途中遭逢悍匪,双亲不幸罹难。
一个身世飘零、无根无基的孤女,根本动摇不了傅玄的心,真正让她松口,认下柳青这个儿媳的则是她闭口不谈的表亲——举子柳雩。
柳雩出身寒微,却因一篇针砭时弊、字字珠玑的《治河疏》名动州府,乃至得了某位贵人的青眼。
傅玄读过那篇文章的抄本,立论之锐,格局之远,文气之沛然,令她暗自心惊。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乃是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
而今朝局晦暗,北地深陷战乱,值此多事之秋,未雨绸缪终是上乘之选——若他日柳雩真能飞黄腾达,这份羁绊或许就是傅氏未来的退路和靠山。
可这些对傅云璞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从未因柳青是孤女而看轻她半分,恰恰相反,每念及此,心口只会泛起更深的疼惜与酸楚。
他爱的,从来不是任何背景、任何筹码,甚至不是被柳青这个名字所概括的、单薄的表象。
他爱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是她时而轻佻时而沉静的眼,是她坚韧又脆弱的神,是她置身喧嚣却格格不入的影。
他爱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气;爱她笑时眼底一闪而过、仿佛历经千帆的苍凉;也爱她沉默时的隐忍和渴望。
明明她心有七窍、敏感至极,却偏要做出漫不经心模样说那些混账话,勾起一抹薄凉的笑,那种疏离和冷漠,引得他心疼,仿佛她真是一缕握不住的烟,随时会从他指缝间悄然飘散。
他甚至说不清究竟爱她哪一点,或许爱本身就这般不讲道理——
而当他惊觉时,目光早已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心绪也已随她的一颦一笑而牵动。
若她是无根浮萍,他只愿成为她的归属;若她无依无靠,他只想成为她的避风港,为她遮风挡雨,庇佑终身。
旁人眼中的缺憾,在他这里,统统化作了更想珍视她、保护她的理由。只因她是柳青,仅此而已。
……
柳青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应。
傅云璞心下一紧,只道是自己思虑不周,贸然提起仙逝的婆母,勾起她失怙失恃、飘零无依的痛楚。
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带着歉意与懊恼,“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柳青的视线聚焦在红泥小炉中跃动的炭火上,瞳孔里,橘红色的焰苗不断地扭曲、膨胀、蔓延——瞬间燎原成一片吞噬天地的火海!热浪似乎穿透了时空,灼烫着她的皮肤。
那片扭曲暴烈的火光深处,一道寒芒倏然闪过——是刀,淬血的钢刀!
紧接着,便是刺目的、滚烫的、喷涌的猩红,占据了全部视野……剧烈的、仿佛要劈开头颅的尖锐疼痛猛地刺穿脑仁——
柳青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耳中嗡鸣不止。
“呃——!!”喉间溢出一道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骤然绷紧,一只手猛地死死按住太阳穴,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傅云璞的声音陡然拔高,惊急交加,“——阿青!?”
那阵可怖的眩晕来得凶猛,去得也快,紧随其后的是那片混乱恐怖的景象,噩梦如潮水般退去,残留的寒意却如跗骨之蛆,浸透四肢百骸。
失神的眼眸重归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覆上了一层薄冰似的空洞。
“……他们死在悍匪刀下。”
“尸身来不及收敛……便被大火吞噬……”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炉火,跳动的火焰映入眼底,却再也燃不起一丝温度。
“尸骨无存。”她脸色苍白,冷漠地陈述着过往,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剥离了悲恸的、近乎麻木的叙述,反而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残酷与绝望。
傅云璞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铰,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不敢想象,她是历经何等艰辛才从那人间炼狱中挣脱出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怜惜与心痛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阿青,”他哽咽着,哀求着,“……别说了。”那些残忍的血淋淋的事实,光听就足以令人痛彻心扉。
傅云璞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恨不得自己去替她承担那份痛苦。
“都过去了……”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掌心缓缓地抚过她的脊背,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一切都过去了。”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有我在。”
“那些都伤不到你了。”云璞的声音闷闷的,哽咽里夹杂着他的承诺和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任何事。”
心口的疼并未因此而减轻半分,反而因她僵直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眸,发酵成一种更深沉的悲恸。
“……别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永远。”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用自己滚烫的胸膛,去对抗她周身弥漫的寒意。
柳青蜷在云璞怀里,感受着他的惊慌失措、痛彻心扉,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恶劣的情绪,混杂着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心头。
她想笑,笑他傻,笑他痴,可眼眶却又聚着泪,“……傅云璞,你怎么总是这样轻信于人。”
泪意来得汹涌而蛮横,根本不受控制。她声音很轻,宛若叹息,“我刚刚……是在骗你。”
眼泪滑落,渗入他的衣襟。“你听到了么,我骗你的。”
她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他不必为此介怀,却又暗自窃喜,得意他对自己的爱重。
她贪恋的,或许就是这一刻——他因她而起的、最真实最剧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痛,是怒,还是伤,都只因她这个人而起。
这证明她在他心里有分量,重到可以轻易扰动他的一切。扭曲的贪恋,近乎病态。
他低头,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吻里,她竟荒谬地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或许她贪恋的,从来不只是他因她而起的情绪波动,更是无论她如何恶劣、如何不堪,他都依然坚定、果决地守护和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