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手掌收拢,将五指紧紧包裹,握得那样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仿若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青娘。”一声低唤,嘶哑得不成调。
柳青极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眼睫。像蝴蝶试图挣破沉重的茧。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
终于,一线微弱的光,艰难地挤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影。过了好一会儿,那些色块和光影才慢慢凝聚、拼凑出轮廓——
是傅云璞。
男人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坠着浓重的青黑,眼底血丝密布,煎熬和疲惫不言而喻。
他抿着唇,就那样一眼不眨地望着她,相握的手紧得发疼,喉结剧烈滚动,他却再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轻颤的指尖,戳穿了他的假面,显然,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镇定。
柳青怔怔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黑衣人……刺杀……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碴,猝不及防地扎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刺痛。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痛苦的抽气声。
“……傅云璞,你抱抱我。”
男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滚烫,柳青紧绷的神经倏然间松懈了,梦中的剧痛与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可留下的却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无处遁形的寒意。
柳青紧闭双眼,这梦,竟然如此真实……真实到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仿佛那遇刺之人就是她本人一般。
荒唐,可笑,这怎么可能……
这绝无可能!
……
咚。咚。咚。
第三轮梆子声传来,已经四更天了,雨又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既急又猛,砸在瓦上犹如擂鼓,狂风也来造势,卷着雨幕发出凄厉的长啸。
室内,红罗炭烧得正旺,空气里流淌着热意,熏得人头昏脑涨。
火团烧灼着他肌肤,分不清是炭火的闷,还是怀中人的体温。
柳青神色恹恹,阖眼假寐,呼吸悠长,带着灼人的滚烫。
脑仁儿似被钝器反复凿击,一阵阵地抽痛,那痛尖锐又绵长,断断续续,无休无止,将她悬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诡异的是,这般痛苦境地下,神志竟显出一种异样的清明。
掌心贴着男人的颈,指腹下的脉搏沉厚而滚烫,柳青缓缓睁眼,“傅云璞,你怕死么?”
他喉结微动,良久,低哑地吐出一个字:“……怕。”
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她漫不经心地问,“如果我死了,你——”话音未落,男人的手已经紧紧捂住她的唇。
傅云璞声音紧绷,“不许胡说!”
“人终有一死,”她喘了口气,“何况我这副残败之躯……强留着,也是拖累。”
傅云璞骤然僵住。空气忽然变得滞重,沉沉地压下来,连烛火都不敢摇曳。
“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独自一人。”
柳青目光涣散,“如果注定短折而亡,我真希望能死在你怀里。”
男人的嘴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柳青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呼吸暴露了他的情绪,克制、压抑,沉重又艰难。下颌线绷得极紧,侧脸的阴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此刻,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独自退到角落舔舐伤口,沉默筑起高墙,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还没活够。”
世间纵有千般不好,可仍有人牵动着她的心——“我放不下你。”
柳青紧贴着他的背,“璞郎,我冷。”
唇顺着脊椎向上游移,吻过男人紧绷的颈。傅云璞仍是一动不动,可陡然粗重的呼吸再次出卖了他。
某人的手指也不再安分,顺着他腰侧缓缓滑入前襟微敞的衣内,指尖冰凉,贴上他滚烫坚实的腹肌。
男人依旧沉默着,只有颈侧贲张的血管,泄露着汹涌的暗流。
柳青动作不停,冰凉的指腹沿着肌理的纹路缓缓上行,感受着那蓬勃生命力的鼓噪,和竭力抑制的颤抖。
“傅云璞,”柳青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像蒙着江南烟雨,“你……好暖。”
男人的呼吸猛地一窒,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能听见牙齿紧咬的咯吱声。
“璞郎……”她支起虚软的身子,凑近他,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药香的苦涩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端,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紧绷的喉结。
“人生苦短,”她贴着他耳廓,气息灼热,与之前的虚弱判若两人,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清醒与诱惑,“当及时行乐。”
傅云璞的呼吸彻底乱了,那沉重的、压抑的节奏被彻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猛兽般的低喘。
男人终于垂眼看她。
他抬手,一把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泛白,仿佛想用疼痛让她清醒,又像是想借此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堤防。
“柳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带着痛,带着怒,更濒临失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她迎着他的目光,“我在取暖啊……璞郎,我冷到骨头里了。你这里……是热的。”
她贴近他,鼻尖相抵,气息交融,一字一顿,清晰而滚烫:“何况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璞郎何不成人之美?”
这是明目张胆的诱惑,更是肆无忌惮的放纵。
最后一道理智的弦,铿然断裂。他眼底最后那点挣扎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焚为滔天的烈焰。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那不是亲吻,是吞噬,是征伐,是恐惧与愤怒、深爱与绝望混杂成的风暴。
手臂铁箍般收紧,将她狠狠揉进怀里,手护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纠缠,撕咬,吞咽彼此带着咸涩泪意的喘息。病弱的柔韧与强悍的力量抵死交缠,衣衫在混乱中变得凌乱。
坚守几乎成为一种酷刑。
傅云璞想推开她,将她塞回被褥,命令她静养。可他的手像被钉住,意志在左右摇摆,反复撕扯。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粗重得如同困兽。
最终,他只是紧紧地、更紧地将她圈进怀里,却用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阻止了她进一步的作乱。
“别动……”他将脸埋进她微凉的颈窝,声音闷哑,“就这样……别……别再用其他方式。”
他认输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守住了那道名为理智的底线。他决不允许任何可能损耗她元气的纵情发生,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放纵的火焰撞上了沉默的火山。火山没有喷发,只是将岩浆般滚烫的爱,化作环抱她的熔岩,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守护。
柳青伏在他怀里,感受着男人胸膛下那尚未平息的擂鼓般的心跳。热意透过衣料传来,却在她渴望更深的纠缠处,被一道无形的壁垒牢牢阻隔。
“璞郎未免……太过霸道。”
你用你的方式爱惜我,却剥夺我占有你的权利。
遗憾如蛛网,紧密缠绕住她的心脏。她贪婪地汲取着他的体温,指尖摩挲着他的肌理,想象着若是撕开这层阻碍,感受那蓬勃的生命力在自己身下战栗,该是何等美妙的滋味?
只可惜……没能得逞。
短暂的挫败并未让她沮丧,反而激起了更深、更隐秘的执念。他那惊人的克制力,那份将她凌驾于欲望之上的爱重,像最烈的酒,烧得她心头发烫,也让她更想……撕碎它。
不是现在。现在她太虚弱,他也太警惕。
柳青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她往他颈窝里钻了钻,呼吸放得轻缓,仿佛已经彻底臣服。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带来一丝痒意。
“傅云璞……”她开口,声音怅然,不甘,“你真狠心。”
遗憾,是野心的养分。她的手段,从来不止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