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狼星用魔杖变出一只茶杯,小桌中央的茶壶缓缓浮起来,在茶杯中注入透明的淡紫色茶汤。这是用鼠尾草、薰衣草和蔓越莓煮的花草茶,具有镇静和安神的效用。
冒着热气的茶杯飘到劳拉手边,她接过来啜饮一口。冷静下来之后,就开始为刚才的突兀闯入感到尴尬,不太好意思和对面的两人对视,只好低头对着茶杯小声道谢。
“你没怎么休息吧?”伊薇特问。
她正在用月桂枝缠一只花环,手法还很生疏,但花环已初具雏形。
“我在飞机上休息了。”
“中午带你出去吃饭。”伊薇特捡起一枝湛蓝的矢车菊编进花环,语气轻快而愉悦,“回来之后你可以在我和小天狼星的房间睡一会儿。我们下午去海边,不会打扰你。”
劳拉摇摇头:“我下午还要回格林威治开个会。”
伊薇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知道劳拉可能没法在这里逗留太久。她将膝头的花环轻轻搁在一边,从窗边的摇椅上站起来,随手解下腰间的印花棉布围裙,搭在椅背上,问她:“你想要什么花?”
劳拉被问住了。她头脑空白,想不出来任何一种花的名字。蒲绒绒是一种花吗?
伊薇特展开牛皮纸铺在大理石台上,又在上面垫了一张浅蓝色的半透明衬纸,和气地提议道:“那我随便扎一个?”
劳拉捧着茶杯,连连点头。
用银绿的桉树叶和纤长的高山羊齿打底,剪去多余的侧枝,再添上几枝绿铃草。她按照自己的喜好挑拣淡色的花——香根鸢尾、风铃花和洋桔梗,颜色如薄雾般铺开,柔软而轻盈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伊薇特把花束拢起来打量片刻,觉得有些单薄,于是又挑出几枝银叶菊和野玫瑰。小天狼星隔着铁艺花架递过来两朵层层叠叠绽放开的深红色大丽花和一把极饱满的金黄非洲菊。伊薇特看向劳拉,劳拉耸了耸肩,意思大概是“也没什么不行的”。
大丽花和非洲菊在颜色清淡的蓝白花束里简直招摇得不像话。伊薇特计划用满天星、小苍兰和飞燕草压一压格兰芬多的色调,再添几枝各色的小雏菊和郁金香,以补充角落里的空隙。
劳拉自己挑了一根橄榄枝。伊薇特取走了两枝高山羊齿,将她选的这根橄榄枝垫在里面,轻柔地理了理灰绿色的细长叶子。小天狼星这时又递过来一朵硕大无比的向日葵,劳拉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哀叹了一声:“哦,这个不行。”
小天狼星只好满怀遗憾地把向日葵收了回去,但没放回架子上。他开始在花店里走来走去,兴致勃勃地想要以这朵向日葵为中心,扎一个具有自己风格的花束。
伊薇特用错落交叠的牛皮纸和衬纸包好花束,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法在确保花束不散架的同时徒手打出一个漂亮牢固的结,于是抽出魔杖,用一个精巧的小魔咒完成了这项任务。
她把满满一捧花束递到劳拉怀里,发觉空出来两只手都沾满了水渍和碎草叶,只好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劳拉的脸颊。
“哭什么?”她含笑说,“又不收你的钱。”
劳拉怔怔地眨眨眼,才发现自己眼眶湿热,泪水不断滚落下来,滴在橄榄枝的叶子上。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小声哽咽说,“我只是没想到真的有一天……我会给钱的,我为了打车过来,在机场换了一些麻瓜的货币——我能再买一束花吗?”
伊薇特往屋里一指:“小天狼星正在扎的那一束也给你。”
小天狼星隔着两排花架听到她的话,高高兴兴朝她们挥动起一个由向日葵、高山紫刺芹和钢草组成的极具攻击力的沉重花束。
劳拉破涕为笑,从钱包里掏出好几张纸币和一把硬币,一股脑全都堆在了大理石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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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肯定来得很匆忙,没顾得上仔细算过加隆、英镑和希腊货币之间的汇率。
一个金加隆大约能换5英镑,一英镑大约能换157德拉克马[注:希腊货币]。她留下那堆希腊麻瓜纸币虽然面值高得吓人,实际上算下来只够买半打郁金香。
送走劳拉之后,伊薇特用自己的钱补上了两个花束的差价,为自己编的花环和小天狼星泡的花草茶付了钱。帕帕多普勒斯太太回来时,两人又挑走了一束免费的金纹斑叶铃兰。
午餐是在格里法达海滩的一个露天小酒馆解决的,然后两人一直在海滩上呆到了黄昏时分。
小天狼星除了在刚到海滩时变成黑狗追了一会儿海鸥,其他时间都乖乖呆在伊薇特身边。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来往的游客,兴致勃勃地猜测他们的来处和去处,编出一些异想天开的离谱经历,自说自话补全他们的人生故事,但绝口不提死亡。偶尔和她一起看会儿书,觉得无聊时就替她在后背上涂防晒乳。
其实伊薇特来时就给自己施过咒,不需要这些麻瓜的东西。但小天狼星看到沙滩上人人都涂这个,他就也想帮她涂,好像只要做了这件事,他们就和世界上任何一对来这里度蜜月的平凡夫妻没有任何差别。
伊薇特靠在沙滩椅上看书,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涂乱画、胡作非为,在他不自觉靠得很近时,她会抬起自己的墨镜亲一下他漂亮的脸。
日落时天空变成爵士乐般忧郁的蓝金色。坐公交返回市区的途中,萨罗尼克湾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在深蓝的海水里投下金箔一样的碎光。色调柔和的玫瑰色太阳缓慢地沉入海中,随即剩余的一点绚烂晚霞也消失不见了。
回到市区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刚好赶上晚餐的时间。
伊薇特提前两天预定到了布列塔尼酒店顶楼花园餐厅的位置。透过落地窗的玻璃,能看到夜幕下银丝般起伏的海岸线、灯火辉煌的雅典城区和山顶静默伫立的金色卫城。
她随餐点了一杯柑橘薄荷气泡水,但也尝了一口小天狼星的白葡萄酒。只这一口就让她醉得不轻,在露台上吹着晚风醒酒的时候,她对小天狼星说想和他在月光下骑飞天摩托去爱琴海的小岛上听海妖唱歌。
骑摩托。她特意强调了这个。小天狼星猜测她也许是为了弥补某些遗憾,但他并不需要问出口。
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会带着他的摩托和她再来的。
他们离开布列塔尼酒店,步行回住处。
因为伊薇特头脑发晕,不得不走一段就歇一会儿。趁她还醉着只能说真话的时候,小天狼星问她留给他的那个木头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伊薇特盯着他的眼睛,高深莫测地微笑不语。
途中两人曾三次在街边的小店前停下,分享了一个法式可丽饼,一个榛子口味的Gelato,还有一杯浇了蜂蜜和核桃碎的希腊酸奶。甜食最终战胜了酒精对伊薇特的影响,但不知为何使她进入到了醉酒的下一个阶段——昏昏欲睡。
她洗漱完就直接倒在枕头上,却还强撑着不肯入睡,坚持要等小天狼星。小天狼星眼下完全没有困意,但为了让她安稳睡下,只好也在她身边躺下来。
伊薇特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天狼星端详着妻子的睡颜。
她睡得很沉,神情平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顺而静默,让人想起伊瑞克提翁神庙外的少女石柱,亘古地在静默中承载着整个城邦的命运。
然而那并不是她们应当承载的命运。
小天狼星垂下眼睫,用极轻的动作将妻子的头发打散,开始笨拙地为她编一根她常在睡前编起的那种蓬松柔软的发辫。
其实他能隐约猜到那个木头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只是很好奇伊芙会以何种形式把那些事物留给他。但她说过那个盒子只有她死了之后才能打开,他又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也许这就是伊芙所说的“份额”吗?你得到了超出份额的事物,就会在别处付出代价。那么反过来,如果他永远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永远拿不到盒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就意味着伊芙永远不会死亡?
也许他也喝醉了,才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或者,也许他会比伊芙先死,那他就不用再为类似的事情烦恼了。
小天狼星无声叹了口气。
手中的辫子已经编到发梢,他觉得不满意,又将她的头发打散,重新编了一个。她柔顺的发丝滑过他的指间,带着一点白天残留的海盐和沙滩的味道。
少女石柱。
他再次想起这个比喻,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很讨厌永恒。
这几天里,他们一次也没谈论过“未来”。
然而即使她不说,小天狼星也能隐隐察觉到她计算出来的那个时刻已经临近了。他从十三年前开始就等着这一天,所以其实并不害怕。伊芙也许比他更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总是走在他的前面,想得比他更多、更远。
小天狼星把编好的发辫轻轻放回她肩窝里,俯下身去亲吻她的额头。雅典夏夜的静谧月色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眼睫上,形成泪珠似的银光。
或许我们不必谈论未来。
伊芙,我最亲爱的。他想,我只愿你此刻做个好梦。
—end—